怀炎的声音还在机库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曜青的副官还僵在原地,脸上的血污和泪痕混在一起,表情凝固。周围云骑军们,有的还沉浸在劫后余生茫然中,有的则被怀炎那番话点燃了某种情绪,呼吸都变得粗重。
“开会?现在?”一名来自曜青的工造司匠人,满身机油地从一堆报废的零件后探出头,声音沙哑。
“就是现在!”怀炎大手一挥,指向窗外那片狼藉的战场。“等你们把船修好?等丰饶的杂碎卷土重来?那时候开会,是商量怎么投降吗!”
他的话粗俗,却直接。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怀炎已经通过朱明仙舟的通讯阵列,传向了虚空中其他几支赶来支援,却连战场都没能真正踏入的仙舟舰队。
一周后,造型各异的星槎从不同方向驶来,停靠在朱明旗舰开放式机库中。罗浮的飞云渡、方壶的月桥、虚陵的影舫……各艘仙舟的将军们,带着自己最精锐的护卫从星槎上走下。
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有的带着未能及时参战的懊恼,有的带着对这场惨胜的惊悸,更多的,是看着那片被抹除得干干净净的星域,以及那个独自站在曜青甲板上的身影时,流露出的困惑与忌惮。
会议地点就设在朱明旗舰的“赤明殿”,这里还没有完全修复,墙壁上还残留着能量冲击造成的焦痕,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烧融后的怪味。
将军代表着仙舟联盟最高的军事权力,围着星图圆桌坐下。气氛压抑,没人开口。
“咳。”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方壶仙舟的将军,一位面容清瘦、身着素白长袍的老者。他看向主位的怀炎,语气平缓却带着质问:“怀炎将军,如此紧急召集我等,就是为了看曜青的……这番景象?”
他口中的“这番景象”,指的是站在星图中央,那个代表驰羽的光点。那个光点不再是代表云骑的银色,而是一种灼热的、不断膨胀的金色。
“你觉得这景象不好吗?”怀炎粗声粗气地反问,“炎化穹桑没了,羽皇的意志消散了,造翼者成了散兵游勇,我们赢了。这不好?”
“赢?”方壶将军摇了摇头,“代价呢?曜青几乎被打残,朱明也损失不小。最重要的是,我们失去了一位领导者,虽然,多了一位……星神。”
他加重了“神”这个字的读音。
“众所周知,星神依据其所代表的命途决定去留。我看他这劲头可不是偏安一隅的星神。这几乎等同于曜青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战力。”
景明的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心中的忧虑。
“我不认同你的观点。”怀炎拍案而起,桌上的星图投影都跟着晃了晃。“驰羽与其他星神不尽相同。何况,如果不是驰羽升格,现在朱明和曜青怕是已经不复存在了。你们还要继续面对造翼者和岁阳的威胁。”
他环视一圈,声音越发洪亮:“我告诉你们,经过这次战斗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们各自为战被动防守,结果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惨败!这一次,要不是驰羽……要不是‘岚’站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得埋在这里!”
大厅内落针可闻。
怀炎的话,砸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就在此时,大殿金属门无声地滑开。
驰羽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破烂战甲,穿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劲装。他走进来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跳的节点上。他身上没有了那种焚尽万物的神光,但那双眼睛,只是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将军,就让这些身经百战的统帅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来自更高生命层次的审视。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只是伸手在星图上轻轻一点。
那片被抹除的空白星域,忽然亮起了无数细小的、代表着丰饶孽物的红点。那些红点遍布在仙舟航路的各个角落,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我的命途是‘巡猎’,宇宙很大,丰饶的足迹遍布很广。”
“我需要眼睛,去看清每一个目标。我需要手臂,去拉开弓弦。”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将军们。
“在钟离先生的帮助下,我保留了部分人型锚点,这让我区别于其他星神。但我依然会踏上巡猎的旅途,你们可以是我的眼睛和手臂。自始至终,我和仙舟的目标是同样的。”
整个大殿死寂。
怀炎看着驰羽,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众人,“现在,还有谁觉得,我们有更好的选择吗?”
一个时辰后,四条决议从赤明殿发出,以联盟最高指令的形式,传遍七艘仙舟。
其一,七艘仙舟自即日起,军事行动统一调度,合为“巡猎舰队”。各舟将军组成“帝弓七卫”,共奉帝弓司命。
其二,废黜仙舟百家信仰,联盟上下,唯一庙堂正神,为“帝弓司命”,其神名为“岚”。
其三,仙舟子民的航行目标,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长生,而是以“诛灭灾殃、护佑文明”为最高信条。
其四,狐人月御,因在火劫中指挥得当,临危不惧,即日起,接任曜青将军之位。
……
曜青仙舟,那间被当作战地医疗室的机库里。
驰羽安静地站在钟离、通天和女娲面前,微微躬身。
“多谢先生,为我立锚。”
若非钟离最后以契约之力,强行在他狂暴的神性中,为人性留下了一块自留地,他现在早已是那个只知追猎的冷漠神明,而不是站在这里的驰羽。
钟离端起一杯不知何时泡好的清茶,茶水清澈,映出驰羽那张依旧年轻,却已承载了神明之重的脸。
“你的升格之路,过于凶险,以执念为柴,燃尽自我,险些连根基都烧没了。”钟离放下茶杯,“此法,终非正道。”
驰羽默然。他知道钟离说的是事实。那种被浩瀚神性吞噬,自我意识不断下沉的体验,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一旁的通天打量着他,忽然开口。
“你那不叫升格,叫‘被选中’。”通天的言辞向来直接,“是那股‘巡猎’的道,借了你的躯壳来显化于世。你成了它的载体,而不是它的主人。”
驰羽眉头微动,看向这位气息渊深莫测的道人。
通天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弧度。
“在我们那里,证道成圣,是‘以身合道’,是我即是道,道也是我,但‘我’,永远是那个‘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向驰羽的眉心,却停在寸许之外。
“而你,是‘道’成了‘你’。想不想知道,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是赶上了(?ˉ??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