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散了。
不是那种唯美的消散,而是像燃烧殆尽的煤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张星河长弓在驰羽手中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尘,钻回他的毛孔。那套夸张的神甲也褪去了,露出来的是原来那套云骑突击甲。
甲胄早就烂了。
肩膀上护心镜只剩一半,暗金色金属边缘卷曲发黑,还在滋滋地冒着白烟。那是高温灼烧后的余韵。
他从半空中落下来。
脚底板砸在曜青仙舟的合金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只有引擎空转轰鸣的战场上,像是敲在所有人心口的鼓点。
没人敢说话。
刚才那一箭太吓人,吓得无论是曜青的残兵,还是赶来支援的朱明云骑,连呼吸都忘了。他们看着驰羽,眼神里不仅是敬畏,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惊悚。
那还是他们的都尉吗?
怀炎那一尊百米高的机甲裂开了舱门,怀炎也不走梯子,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激起一片尘土。陆压紧随其后,身上还缠绕着未熄灭的太阳真火,把周围空气烧得扭曲。
但他们都没敢靠得太近。
驰羽站在原地,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身体太轻了。那种掌握着宇宙生灭的力量感退潮后,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星云漩涡没了,变回了黑白分明的瞳仁。只是这瞳仁太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灼伤。
驰羽迈步走向钟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尺子量过一样。他在钟离、通天和女娲面前站定,抬手敬礼。
甲片碰撞,铿锵有力。
“多谢三位。”
只有四个字。多一个字的客套都没有。
女娲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皱,那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哪怕是成圣,这种拔苗助长的法子也伤根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吵。”
驰羽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前听不见的,现在都能听见。几光年外孽物的磨牙声,隔壁星系恒星的燃烧声……吵得脑袋疼。”
这就是代价。凡人的感官虽然迟钝,但也意味着保护。神的感官全开,如果没有足够的“心”去过滤,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钟离点了点头:“能听见,就能杀。这种升格法子虽然霸道,但也算另辟蹊径。不过,你这身躯壳还得磨,回头来喝茶,我给你讲讲怎么压制这股‘噪点’。”
“好。”驰羽应了一声。
他转过身。
那边的云骑军阵列里,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是他的副官。这汉子头盔早不知丢哪去了,脸上又是黑灰又是血,一只胳膊还耷拉着,显然是断了。
“都……都尉!”副官喊了一声,声音那是破锣嗓子,带着哭腔。
他这一喊,后面那些在那傻站着的云骑们才像是活了过来。
“都尉回来了!”
“赢了!咱们都尉是成为星神了吗?”
欢呼声刚要起势,驰羽抬了一下手。
所有的声音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报损。”驰羽看着副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副官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也不管断手疼不疼了,大声吼道:“报告!左舷阵列全灭!突击营……突击营除了您,就剩咱们这几个带伤的!星槎损失八成,动力炉熄火三个!”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了两道沟。
惨胜。甚至可以说是惨败。如果不是最后那一箭,曜青今天就得从沉没在这里,说不定还得搭上朱明。
“组织人手,收敛兄弟们的尸身,医疗官去救人,工造司去修船。”驰羽的命令简单直接。“别杵在这里,动起来。”
“是!”
副官应完,没动地方。他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看着驰羽,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热切的将领们,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
“那个……都尉,您还会留在曜青吗……”
驰羽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百年的老兄弟。
他能看到副官那条断臂里的碎骨茬子,能看到副官心脏因为激动而狂乱的跳动,甚至能看到副官脑子里那点小心思——那是对强者的崇拜,也是对未来的恐慌。
“曜青,我无法长留。”驰羽说。
副官愣住了,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也都愣住了。
“为什么?这是您的家啊……”
“因为曜青无法承受一位星神常驻。”驰羽指了指头顶那片无垠的星空,“曜青的事,除了军事动作,我本来也没管过。”
虽然有了钟离出手帮忙压制执念,但成了巡猎星神,他脑子里大部分时间依然在追踪丰饶,眼里只有猎物,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他可以偶尔克制那种追猎的焦急,回到曜青看一看,但是却无法长久呆在这里。
“那……那我……”副官结结巴巴地指着自己,“我先顶几天?”
驰羽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也不行。”
这三个字,比刚才那一箭还伤人。副官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唇哆嗦着:“都尉,我是笨了点,但我……”
“你忠心,也敢拼命。”驰羽打断了他,“但你看不远。当将军,得能看见比这艘船更远的东西。你只能守,不能攻。让你坐这个位置,是害了这一船人。”
机库里的空气有点凝固。副官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只大手拍在了副官完好的那个肩膀上。
怀炎走了过来。老头子胡子上还挂着火星子,也没拍打,只是大声笑了笑:“行了!别难为这小子了。”
他转头看向驰羽,眼神里全是赞赏,还有点看着自家后辈长大的欣慰。
“驰羽……哦不对,现在该叫你‘岚’了。”怀炎嗓门洪亮,震得机库嗡嗡响,“你说得对,神有神道,人有人道。你既然升格了,就别被这将军的名头困住。”
怀炎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曜青将领,又指了指窗外那些缓缓靠过来的朱明战舰。
“至于曜青谁来管,以后怎么打……这已经不是一艘船的事了。”
怀炎收敛了笑容,身上的气势陡然拔高,那是真正的领袖气质。
“这次咱们都看明白了,单打独斗就是送死。我要以朱明将军的名义,向其余五艘仙舟发函。”
“开会!开联盟最高会议!”
“这仙舟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咱们得坐下来,好好定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