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奋？”
陆压的嘴角撇了撇，一脚将脚边那只造翼者战士烧成的灰烬踢散。“当然。等了这么久，总算有场像样的架要打了。你要是怕了，现在可以躲到我后面。”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周围刚刚集结过来的云骑军战士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这个新来的客卿。
驰羽没有动怒，他转过身看向星港之外那片深沉的宇宙。远处，几颗星辰光芒似乎都在微微闪动，那是空间被大规模舰队航行所扰动的迹象。
“我不会怕。”驰羽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因为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去‘太卜司’的阵枢看看。”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朝着空港的内部走去。陆压跟了上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驰羽的背影。驰羽身体紧绷着，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那不是放松，而是一种保持高度警惕养成的习惯。
“喂，驰羽。”陆压开口，“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打仗不就是为了赢吗？有我帮你，赢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驰羽脚步没有停下，他们穿过空港长廊，四周警报灯已经无声地亮起，发出红色光晕。一队队云骑军从他们身边跑过，奔赴各自防区，甲胄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
空气中，肃杀的气氛越来越浓。
“赢？”驰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陆压无法理解的疲惫，“陆压，对我们而言，只要寿瘟祸祖还存在与宇宙间，丰饶赐福还在宇宙中蔓延，这场战争就没有赢这个概念。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下一次浪潮打来时，让这艘船不沉而已。”
“真没劲。”陆压评价道，“照你这么说，你们岂不是一辈子都在打一场没有结果的仗？”
“是。”驰羽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两人沉默地走着，很快来到了一处升降台。驰羽在控制面板上验证了身份，升降台平稳地向下运行。透过舷窗，可以看到曜青仙舟内部的景象。无数星槎如同工蜂般在固定航道上穿梭，巨大的“阵刀”悬浮在空中，符文流转，随时准备启动。
“你不是将军吧？”陆压突然问。
驰羽身体僵了一下。
“怀炎是个将军，他身上有股发号施令的味道。你虽然带着兵，但你身上更多的是一股……刀尖上滚出来的血腥味。你不像是坐在后方指挥的人。”陆压继续说道。
升降台停下，门向两侧滑开。外面是一处圆形广场，中央是一座高耸的白玉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驰羽走到石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冰凉的名字。
“我不是将军。”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现在的身份，是‘曜青飞骁卫’的代理都尉。在军阶上，比将军低了三级。”
“那你现在发号施令，他们都听你的？”陆压有些不解。
“因为曜青仙舟，已经没有将军了。”驰羽转过身，看着陆压，“上一任将军还有他麾下的所有高级将领，都在三百年前的‘生劫阋墙’之战中，……全部战死，或者说，全部变成了‘魔阴身’，被我们亲手斩杀。”
他说的很平静，但陆压能从他平静语气下，感受到那段历史的沉重。
“那场动乱，起因就是一次因长生导致的内战。当时将军为了镇压曜青仙舟上发狂的岁阳，强行催动力量，结果第一个陷入了魔阴身。他杀了自己的副官，杀了自己的亲卫，然后整个指挥系统就崩溃了。”
“而我……”驰羽自嘲地笑了笑，“当时，我只是一个囚犯。罪名是，违逆军令，擅自追杀丰饶孽物，导致小队全灭。”
陆压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灾难发生时，幽囚狱禁制也失效了。我带着一群囚犯冲了出来，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活下去。我们拿起武器，和那些发了疯的同袍，还有趁虚而入的丰饶孽物厮杀。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曜青仙舟还活着、并且能战斗的云骑军，已经不到原来的三成。而我，是那群囚犯里，唯一活下来的。”
驰羽指了指自己：“所以，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戴罪立功的囚犯，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他们听我的命令，只是因为现在除了我，没人能带领他们打仗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那石碑，转身朝广场另一头的指挥中枢走去。
“现在，你还觉得这场战争，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吗？。”
陆压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出言反驳。他确实喜欢战斗，但他所经历的战斗，是神与神之间的倾轧，是道统之争，是胜者为王败者寇。而眼前的这场战争，没有荣耀，没有战利品，只有无尽的消耗和牺牲。
这确实……有点不一样。
指挥中枢“太卜司阵枢”内，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环形大厅中央一幅由光线构成的立体星图缓缓旋转，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曜青舟与周边星域的每一个细节。身穿白色长袍的卜者们在各自仪器前飞快地操作着，一道道信息流汇聚到中央星图上，将敌人动向以红色光点的形式标注出来。
“报告都尉！侦测到敌方舰队出现空间跃迁前兆，数量超过一千！预计将在半个时辰后抵达‘青阙’防御阵线外围！”
“报告！敌军前锋混杂大量岁阳反应！能量级数正在快速攀升！”
“报告！朱明仙舟的援军舰队已出发，由怀炎将军亲自带队，预计两个时辰后抵达战场！”
驰羽一踏入阵枢，所有的喧嚣仿佛都找到了主心骨。他快步走到中央星图前，目光在那些密集的红点上一扫而过。
“传我命令！”驰羽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地衡司’的阵刀，立刻进入满负荷运转状态！将‘青阙’防线的护盾能量提升到最高！”
“所有在轨的云骑军小队，以‘三才阵’为单位，交替掩护，不要与敌军前锋缠斗，优先清除混在其中的岁阳！”
“通知工造司，把所有库存的破魔矢和镇阳弹都分发下去！重点装备给游弋在防线外围的斥候部队！”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原本有些慌乱的阵枢，在他调度下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陆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叫驰羽的小子，虽然实力在他看来不值一提，但指挥打仗确实有两下子。
就在这时，钟离、女娲和通天也赶到了。他们是被阵枢启动的巨大能量波动吸引过来的。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钟离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上面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已经汇聚成一片，正朝着代表仙舟的蓝色光团缓缓压来。
“密密麻麻的。”女娲看着那片红云，好奇地问，“驰羽，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打仗的吗？用这些光点来指挥？”
驰羽抽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这是太卜司的推演阵图，可以最大限度地模拟战场态势。女娲前辈，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通天已经凑到了星图旁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些流动的光线。
“别碰！”一个年轻的太卜急忙出声阻止，“阵图核心与曜青仙舟的洞天大阵相连，外力触碰会引起能量紊乱！”
通天手指在距离光幕一寸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碰，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其中流淌的能量波动。
“原来如此……以卜筮之法为基，引动星辰之力为算筹，再将千万人的神识念力汇聚为笔墨……用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进行一场推演。”通天睁开眼，口中喃喃自语，“好大的手笔。不过，这阵法太依赖于‘既定’的规则，一旦出现超出推演范围的变数，整个阵图就会崩溃。”
“变数？”驰羽一愣，“什么变数？”
“比如……”通天忽然一笑，指尖出现一道青色剑气，他屈指一弹，那道剑气精准地射入星图的某个节点。
整个星图猛地一颤，代表敌军的那片红云，突然出现了一块规则的空白区域。
“你做了什么！”刚才那个年轻太卜惊呼起来。
“没什么。”通天收回手，“我只是模拟了一种可能。如果敌军的某个个体，拥有可以屏蔽窥探的力量，你们阵图就会出现这样的盲区。而这个盲区，足以成为整场战役的溃败点。”
驰羽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死死盯着那片空白区域。仙舟一直以来都过于依赖太卜司的占卜，如果占卜失效……
“我明白了。”驰羽郑重地对通天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指点。我会立刻下令，让斥候部队重点探查可能出现的盲区。”
“不用那么麻烦。”通天摆了摆手，“把你那些叫‘阵刀’的武器图纸给我一份，再给我一些材料。一个时辰，我帮你把它们索敌阵法改一改。不敢说能百分百发现，但至少能让那些想玩捉迷藏的家伙无所遁形。”
驰羽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旁的女娲又开口了。
“驰羽，你们的伤员都安置在哪里？”她看着星图上不断闪烁的己方光点，问道，“打起仗来，会死很多人吧？”
“后方的‘丹鼎司’会负责救治。”驰羽回答道，“但医疗资源有限，我们只能优先救治那些还有战斗力的人。”
女娲摇了摇头，“你把重伤员的位置告诉我，我去看看。”
“女娲前辈，这不是儿戏！”驰羽急了，“战场后方也同样危险！而且丹鼎司的丹士们不会允许您……”
“那就让他们允许。”一个平稳声音打断了驰羽的话。
驰羽刚想反驳，一声刺耳的警报响彻了整个阵枢！
中央星图上，那片代表着造翼者军团的红云，前端猛然爆开，化作无数更小的红点，如同暴雨般朝着‘青阙’防线扑来！
“敌袭！全线敌袭！他们……他们提前发动攻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