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对着手中那块发光的金属板，陷入了沉默。
屏幕上那个不断重复“请眨眼”的提示，让他这第一次对一个凡间造物产生了些许困惑。
“钟离先生？”
一个略带沙哑的年轻声音从身后传来。钟离转过身，看到那个名为驰羽的年轻人正站在不远处。他换下了一身血污的战甲，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显得干练许多。
只是他脸上和手臂上那些尚未痊愈的伤口，依旧触目。驰羽视线落在钟离手里玉兆上，又看了看钟离那副研究古籍般的严肃神情，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走上前，没有多问，只是从自己怀里掏出同款玉兆，在钟离面前操作了一下。
“先生，初次使用需要绑定权限，您只需设置私人密码即可。之后的面部识别，只是一个简易解锁方式，不设置也是可以的。”
钟离依言照做，那原本不停报错的屏幕总算安静下来，显示出一个清爽的主界面。
“多谢。”钟离将玉兆收起，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前辈客气了。”驰羽对着钟离行了一礼，“怀炎将军已经将命令传达给我。陆压以后就是我小队的客卿。我来接他归队，陆压人呢。”
“刚才他就去找你了，你们没见到吗。”钟离说道，然后看向驰羽，“你的伤，不碍事？”
“小伤，习惯了。”驰羽回答得轻描淡写，“我们的驻地不在朱明而在曜青仙舟，虽然我们是在各个仙舟来回支援，基本回不了驻地几次。听说怀炎将军给你们在朱明安排了暂住地，但是我带几位前辈过去曜青认认路吧。”
耀青仙舟。
与朱明仙舟那种粗犷工业风格不同，耀青仙舟更像是一座悬浮在宇宙中的清雅园林。这里建筑飞檐斗拱，廊桥水榭，若非远处星河浩瀚，真会让人以为置身于江南水乡。
驰羽小队驻地，就在一处僻静庭院里。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伤员，一个个面色灰败，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医师说他们受损严重，只能慢慢调养。”驰羽语气有些沉重，“每一次和那些东西作战，活下来的人，身体都会被侵蚀。”
“受损？”女娲从庭院门口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伤员。她几步走了过去，蹲在一个断了手臂的云骑军面前，伸出手指在那人手腕上轻轻一点。
一缕青绿色气流顺着她的指尖没入士兵体内。
那士兵原本蜡黄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他紧闭眼皮动了动，竟然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呻吟。
“这……这是？”驰羽看得目瞪口呆。
但下一刻，他脸上惊讶就变成了惊骇和警惕。
只见女娲站起身，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印记。一股温和却又磅礴的生命气息从她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庭院。院子里花草开始疯狂生长，几息之间就爬满了墙壁。那些躺在地上伤员，身上伤口处都冒出了强烈绿光，血肉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蠕动、愈合！
“停下！”驰羽反应快到极致，一声暴喝手中长弓瞬间拉满，箭头直指女娲！
院子里其他还能动的小队成员也全都拔出了武器，一脸惊恐地看着女娲，仿佛在看什么恐怖的怪物。
这景象太熟悉了！这种疯狂的生命催化，这种无视规则的增殖，和丰饶孽物的异变几乎一模一样！
“你想对他们做什么！”驰羽声音因为愤怒和紧张而有些发颤，“这种力量……你和丰饶是什么关系！”
“丰饶？”女娲停下了动作，歪了歪头，“你指前些日子打的那些丑东西？”
她回答让紧张气氛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凝滞。
“我们之间也许存在些误会。”钟离沉稳声音响起。他走到女娲和驰羽之间，挡住了那支蓄势待发的箭。
“钟离先生，请您解释！”驰羽咬着牙，“这种力量是禁忌！是仙舟的死敌！”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钟离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恢复的士兵，语气平静，“但女娲的造化之力与丰饶，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指向那个断臂士兵。此时，那士兵断臂处，新手臂已经完全长成，皮肤光洁，五指健全，与之前一般无二。
“你看他的手臂，是恢复如初，而不是无止境的增殖生长。”钟离声音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女娲的力量源于宇宙本源的创造与秩序之力，兼具 化生万物与 修复天地 双重属性，是让万物回归其本来的面貌。”
“而你们所说的丰饶星神，我研究了一下战场上的孽物，那是生命层面的增殖与治愈之力，是生命存续与兴盛，不问对象善恶的治愈，没有秩序和底线的。驰羽队长，你应该能分辨得出。”
听完钟离的话，驰羽目光再次投向自己队员们。正如钟离所说，那些伤员虽然恢复得神速，但气息平稳，神志清醒，完全没有“魔阴身”发作前的狂乱迹象。他们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力量，看着女娲的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敬畏与感激。
驰羽握着弓的手终于缓缓放了下来。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凌驾于丰饶之上的生命伟力。
与此同时，通天正盘腿坐在一艘星槎的残骸旁边。他没有理会那边的动静，而是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一道道符文在他指尖生灭，与星槎内部那些复杂的能量回路相互辉映。
“以机关之术，模拟阵法流转。虽然取巧，但胜在量产便捷。将一条能量传导线路，刻录成上万份，再组合起来……有点意思。如果把诛仙剑阵或者周天星斗大阵的符文简化到这种程度，岂不是人人都能布置？”通天教主摸着下巴。
这天，钟离独自一人漫步在曜青仙舟的空港长廊上。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轰！”
周围的云骑军脸色大变，纷纷拔出武器。
“是造翼者军团，快拉起警报。”
两团金色火苗凭空出现，精准地落在了那两只造翼者战士身上。
那两只快速飞行的造翼者战士，瞬间就化为了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陆压看向赶来一脸戒备的驰羽。
“这就是你们天天打交道的东西？太弱了。”
“造翼者的麻烦之处不在于弱小，而在于杀不尽。”驰羽收起弓，表情凝重，“还好，这来的只是造翼者战士，如果造翼者祭司在，那么必定伴随着岁阳，岁阳会夺舍附身，那时更麻烦。”
“所以你们的方法不对。”陆压站直了身体，走到那些灰烬前，用脚尖捻了捻，“看好了，小子。”
他又招了招手，远处一只正悄悄靠近的漏网之鱼，被一股力量扯了过来，摔在众人面前。
那造翼者战士挣扎着起身，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
陆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一朵金色火花跳动。他没有直接弹出去，而是对着驰羽说道：“你们的攻击，无法克制他们快速自愈。而我。”
他手指轻轻一点，那朵火花飘了出去，没有选择头颅或者心脏，而是黏在了腿上。
那团火焰没有爆开，也没有熊熊燃烧，它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地贴在造翼者战士的腿上。造翼者战士吃痛，疯狂地甩动肢体，甚至用另一只手去拍打，但那火焰纹丝不动，并且在蔓延。被火焰覆盖的地方，不是焦黑，而是直接化作虚无。
更让驰羽头皮发麻的是，造翼者战士那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在火焰面前完全失效了。无论它如何催动体内的力量，都无法在被烧灼的地方重新长出肢体。
“我的火，附着的是它的本源。只要它生命没有彻底断绝，这火就永远不会熄灭，直到把它连同灵魂一起烧干净为止。”陆压声音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
眼看着那造翼者战士在无声的痛苦中，被一朵小火苗从腿到身躯，一点点地蚕食殆尽，最后化作一小撮灰。
在场所有云骑军，都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驰羽看着那撮灰烬，眼神却越来越亮。
“我突然想看看，你的火碰到岁阳会怎么样了。”
驰羽直起身，从怀里掏出玉兆，调出一个星图。星图一角，一个被标记为深红色的区域正在闪烁。
“卜司刚刚传来最新的推演结果。”驰羽手指点在了那片红色区域上，“造翼者已经在赶来曜青仙舟的路上了，你刚来没多久，就要碰上大战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压。
“怎么样，兴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