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海森的话,像是在已经绷紧的琴弦上又加了一道力。
浮岛上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玛薇卡环抱双臂的力道收得更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力量是否还真实存在。
影的身体站得笔直,周身的紫色电光彻底内敛,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她身边的空间却在微微发紧,扭曲了光线。
那维莱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元素在他的指尖汇聚又散开,循环往复,却又无法凝结成形。
“真是个好故事,摩拉克斯。”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是皮耶罗。
“为我们这些笼中之鸟,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但你似乎忘了,建造笼子的人,同样也掌控着笼子的钥匙和……鞭子。”
他的话语尖锐,直指问题核心。
“坎瑞亚的先贤们也曾试图在深渊之前,触碰这个笼子的边界,如果说坎瑞亚灭绝是惩罚也是净化,那死之执政的诅咒又算什么呢?”
皮耶罗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的同胞被扭曲成怪物,永生不死的折磨,日夜承受着肉体与灵魂的崩毁,这难道也是净化的一部分吗?”
“我们之上,尘世七执政之上,还有制定了所有规则,并且能够随时掀翻棋盘的存在。”
“你的计划,要替换蛋壳。可如果看守鸡蛋的农夫,不想让我们这些鸡仔破壳而出呢?”
“天理的四道影子,你打算怎么处理?若是天理苏醒了,你又能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更加现实,也更加致命。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钟离。
没错,回归虚数之树,听上去是一个脱离苦海的希望。
但天理那一关怎么过?
那可是碾碎了一个个无神国度,让七神都不得不低头的绝对权威。
“皮耶罗说得有道理。”
“提瓦特正在死亡是大事,但对抗天理,是首先要面对的。”
“法则的更迭,必然会引来旧日的清算。”那维莱特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钟离,望向高天之上那虚假的穹顶。
“提瓦特的现状,是建立在天理的权柄之上。动摇这个根基,等于向祂宣战。其后果,必定是加速世界泡崩溃。”
一时间,所有疑问都抛向了钟离。
计划是他提出的,那么,解决这个障碍的方案,也必须由他给出。
“对抗,从来不是我的首选。”钟离声音平稳。
“待此间事了,魔女会与七执政达成共识,我会联系四影,与她们协商。”
“协商?”皮耶罗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你以为四影会和她们眼中的蝼蚁协商吗?她们只会将一切异动彻底抹平!”
“会的。”钟离打断了他。
他收回目光,金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每一个人的身影。
“我会向她们提出解决方案,会为提瓦特所有的生灵,争取生存的权利。我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
这番话,让气氛稍稍缓和。
寻求共存,这很符合岩王帝君的行事风格。
但皮耶罗依然不信。
“如果……她拒绝呢?”
他追问道,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
“如果她宁愿看着这个世界毁灭,也不允许秩序出现任何偏差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钟离的回答。
风停了,云止了,连魔女们都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钟离看着皮耶罗,他没有再长篇大论,也没有再解释。
“若协商无果……”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岩石雕刻而成,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我的力量,会让她们同意。”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地动山摇,没有权能显现,甚至连一丝元素波动都没有。
但一股无法言喻的压力,笼罩了整座浮岛。
这并非力量的威压,而是一种认知的篡改。
在场所有存在,无论是神明,还是元素真龙,又或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魔女,都在这一刻,清晰地认知到了一件事。
摩拉克斯,没有在开玩笑。
他说的是事实。
他有掀翻这张桌子的力量,也有让制定规则者重新坐回谈判桌前的资格。
皮耶罗身体僵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或是慷慨激昂的宣战,或是深思熟虑的计谋,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平淡到极点的宣告。
这已经不是自信,而是一种根植于自身力量的、对结果的绝对掌控。
五百年来,他第一次在一个魔神身上,看到了超越天理的可能。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玛薇卡第一个有了动作,她跨上她的机车,没有说一个字,直接从浮岛上冲了下去,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凝固的空气,留下一道焦黑的轨迹。
影和那维莱特对视一眼,前者化作一道雷光消失,无声无息,后者则向钟离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随后身影便消散在水汽之中。
艾尔海森对着钟离微微点头,也离开了。他需要立刻将会议结果,分毫不差地传递给世界树中的纳西妲。
皮耶罗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深深地看了钟离一眼,那只独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平静。他什么也没说,身影消失在浮岛之上。
很快,热闹的浮岛上,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真是的,吓了我一跳。”艾莉丝重新露出笑容,拍着胸口,“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当场把四影的面子全下了呢。”
温迪也松了口气,他拨动琴弦,奏出一段轻快的旋律。
“老古董,你这一下,可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钟离没有回应他们的调侃。
他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确定所有不相关的气息都已远去。
这时,一道身影从他背后慢慢浮现,正是之前隐匿起来的莱茵多特。
钟离转过身,对留下来的三人开口。
“巴巴托斯,艾莉丝女士,莱茵多特女士。”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客套话就到此为止吧。”
“现在我们需要确定四影的立场,你们觉得呢,伊斯塔露女士,纳贝里士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