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基地,实验室,观测隔离间
实验室里挤满了人,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隔离间内,那只安静伏在软垫上的陆龟,以及站在它旁边的于生身上。
刘景行、陈瑜、李静怡站在最前排。
陈瑜昨天一个晚上没睡,显得比较疲劳,不过眼睛依旧有神。
李静怡紧抿着嘴唇,刘景行偶尔会来回踱步。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于生读到的东西,很可能为人类的未来定下基调。
于生环视了一圈周围充满期待与焦虑的面孔,目光在刘景行三人脸上稍作停留,然后缓缓闭上眼。
他排除杂念,意识沉入那片由忆文构筑的感知领域,然后投向陆龟身上。
蛋壳破裂,湿漉漉的小脑袋探出,对世界最初的懵懂感知。
缓慢生长,爬行、进食、休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被挑选、标记,装入运输箱,经历太空航行的轻微颠簸。
抵达火星基地,在新的观察箱里适应环境。
最后,是被机械臂平稳送向那片时域。
这一切,是过去。
然而,就在陆龟被机械臂从时域中拉回的那个时间点之后。
变化发生了。
画面开始出现跳动。
起初只是偶尔的不稳,但随着“未来”的时间线向前延伸,这种跳动越来越频繁,幅度也越来越大。
他看到陆龟返回观察箱后,被更细致地检查、记录数据
画面抖动了一下。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他看到它被移入一个更大的、仿真自然光照的环境
画面剧烈闪铄,轮廓出现重影。
他看到火星基地的工作人员定期来照料它,日复一日
画面开始模糊。
时间线继续向前推进,越来越接近那个倒计时归零之日。
就在那时间之前,抖动和模糊达到了顶峰。
在于生拼尽全力维持的感知中,于一切混乱和噪点的最深处,一个短暂却无比刺目的画面碎片。
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血红。
紧接着,撞上了一堵绝对无形、无法逾越的墙。
一切戛然而止。
不是结束,是虚无。
陆龟这条时间线,消失在了在那个血红闪现的节点之后。
于生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旁边的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
另外几只陆龟,以及同期送入、取回的几盆状态各异的植物样本,被依次送上来。
过程重复。
结果,惊人地一致。
所有的时间印记在被拉出时域后的未来部分,都呈现出由轻微到剧烈、直至崩溃的抖动与模糊。
并且在倒计时节点附近,无一例外地,出现了那个血红的刹那闪回。
最后一次解读结束,于生缓缓直起身,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几秒钟。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摒息等待答案的人。
扫过一张张脸。
“画面”
“到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就消失了。之后的未来看不到。”
看不到?
最坏的那种可能性,正在不受控制地占据许多人的脑海。
待大部分人离开,实验室只剩下必要的留守人员时,于生才对刘景行、陈瑜和李静怡低声说:“刘老师,陈老,李姨,留一下。”
三人对视一眼,跟着于生走进了旁边的房间。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我撒了点谎。”
于生开门见山
刘景行眼神一凛,陈瑜抬头,李静怡则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袖口。
“我确实没看到之后的未来,”
于生快速说道,“因为在‘看到’之前,感知就被强行中断了。但在中断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一片血红。和那个高维存在给我看过的预知画面一样。”
李静怡倒抽一口凉气,陈瑜的呼吸骤然粗重,刘景行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但是!”
于生加重了语气。
“重点不是这个闪回!重点是 抖动’!你们还记得那只活着出来的小白鼠吗?它被拉出来后的未来画面,是稳定的,直到它自然死亡。”
陈瑜不愧是顶尖的科学家,抓住了关键,失声道:“稳定是因为对它短暂的生命尺度而言,他根本就活不到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天”
“没错!”
“但陆龟和植物不同!它们的自然寿命远超倒计时!当我的感知沿着它们被拉出时域后的未来轨迹延伸时,画面开始抖动、模糊、跳跃!越接近倒计时节点,这种不稳定性就越强!直到最后就是血红和虚无。”
他看着三人,抛出自己的推论:
“这种抖动,很可能意味着,在倒计时那个节点附近,未来的轨迹并非是固定的。”
于生的意思是,未来画面抖动越强烈,画面越模糊,出现那个未来的确定性越小。
陈瑜站起来,激动得声音发颤:
“概率干涉宏观量子态在时间维度上的表现?
时域记录未来信息的方式,本身就包含了不同可能性分支的过程?天啊如果是这样,那决定论本身就”
“这意味着,即使那个‘血红未来’的可能性极高,”
刘景行声音干涩:“也可能存在着别的岔路?”
“至少,抖动给了我们一个理论上的依据去相信,改变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这岔路口在哪?路标是什么?钥匙是什么?靠在外面解读这些间接的、模糊的、属于其他生命的印记,我们永远只是在迷雾外围打转,永远触及不到内核。”
于生终于说出了他想说的事情。
“所以必须有人进去。直接进入那个时域的内部。不是探测器,不是动物。是人。去那里直接观察,直接感受,直接理解它的规则,甚至尝试与它交互。”
“而且,从目前看,只有我能够去里面解读它们的信息。”
“你?”
陈瑜和刘景行异口同声的说道。
“我。”
于生点头。
“理由有三。”
“第一,只有会能够理解忆文。”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那个高维存在曾经和我强调,我是关键,倒计时结束的时候我必须在地球或附近。如果倒计时是一个缺省程序,需要我这个锚点才能完全激活”
“那么,如果在程序预定激活的时候,我身处在时域呢?”
陈瑜眼中光芒大盛,顺着话说道。
“程序可能会因缺少主程序而报错?
“还会出现因逻辑冲突而陷入某种僵局导致无法执行下去。”
“理论上有这种可能性。”
刘景行声音沙哑,他在急速权衡这计划的风险与收益,
“但这创建在太多不确定的前提上,你的身份推测、时域能否屏蔽万一失败,可能意味着最坏结果的提前触发,甚至引发我们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坐以待毙,结果可能一样糟,甚至更被动。”
于生坦然面对最坏的可能。
“至少这是主动干预,是尝试在查找一个漏洞。而且,我不是一个人进去。”
他看向刘景行和陈瑜:“我需要一个同伴。一个能在绝对异常环境下保持理性、执行预案、身心承受力超常,并且在我可能失控时,有能力做出行动的人。”
很明显,于生说的是奇士哈和哈士奇其中一个。
而且应该是奇士哈。
刘景行问道:“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于声说道:
“向地球和cat通报。”
“在我们进入后,火星基地立即进入紧急状态,”
“所有方舟进入最后准备。如果失败,必须能立刻执行撤离,不要有任何尤豫。”
于生最后看向舷窗外,那个无形中牵引着他的方向。
拖延没有意义了。
最后的实验,也是最终的答案探寻,必须由他们亲自去完成。
进入时间的源头。
他知道,奇士哈不会拒绝。就象他知道,自己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