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基地,刘景行的办公室
火星的一天比地球略长,但呆在生态穹顶下的时候会让人模糊时间。
刘景行抵达后,第一时间处理完必要事务,便将于生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递给于生一杯热水,自己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于生”
“昨天静怡他们的实验报告,还有陈老的推断……我都仔细看了。”
于生接过水杯,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恩。”
他应了一声,知道刘景行找他不是为了复述报告。
刘景行抬起眼,有着深深的忧虑。
“陈老问,人进去再出来,能不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那我换个角度问……如果我们送进去的,不是小白鼠,也不是人,而是一只……寿命很长的动物,比如,一只健康的成年类人猿,或者哪怕是一株生长周期明确的植物。让它进去,再出来,身上带着那个时间印记。”
“你再用忆文去解读它……理论上,是不是有可能,看到它身上记录的未来片段里,会包含……倒计时结束那个时间点之后的景象? ”
于生明白刘景行在问什么。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
于生谨慎地回答道。
“如果时间印记的记录机制是连续的,复盖该生物从进入门到其自然生命终结的所有轨迹,那么倒计时后的景象,若仍在它的未来轨迹内,就有可能被包含。
刘景行缓缓靠回椅背,沉默了很久。
“于生,”
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通过某只动物,或者……将来万一不得不通过某种方式,你亲自确认了……倒计时结束时或之后,我们熟悉的世界,真的象那个高维存在预示的那样,彻底崩溃、淹没,或者变成我们无法理解的形态……”
缓了一会才说出下一句。
“我们……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只剩下乘坐星舰逃离地球那一条路了吗?
他的眼神看向于生,里面有寻求答案的渴望,也有害怕听到答案的恐惧。
“离开我们诞生、成长、拥有全部历史和记忆的家园……就算一部分人活下来了,那还是人类文明吗?还是只是……一群携带人类基因的宇宙难民?”
刘景行的问题,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梦魇。
那个高维存在展示的血潮淹没世界的画面。
在于生之前告诉他后,时常在他心中浮现。
他怕,怕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最终只是验证了那个注定的结局。
于生看着刘景行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无力。
但此刻,他心中浮现的却是另外的画面。
福利院里孩子们拽着他衣角问“于生哥哥,那个大玩具有多大”时亮晶晶的眼睛。
李院长无微不至的关爱,灵狐总是给他打电话送点外面的情报,还有刘景行秦老陈瑜李静怡以及无数在黑枝、在cat、在各自岗位上默默付出的人,
还有哈士奇,奇士哈摩拳擦掌喊着“我们是一起的”时那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行!
不允许!
绝不允许是这样的结局。
星舰即使造的再多,也不足以将全部人类带离地球,就象他的那段记忆一样,只有他一个人逃离的结局。
那这样,跟上一次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于生抬起头,看向刘景行,眼神里的迷茫和恐惧逐渐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所取代。
“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害怕看到和那个高维存在预示一样的景象,甚至……更糟。”
“但是,”
“正因为害怕,正因为不知道,更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看到一个也许无法改变的答案上。”
“离开地球,驾驶星舰逃亡,这条路,我们已经在铺了,而且必须全力铺好。后续的星舰在加速建造,cat框架下的资源正在集成。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这至少是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
火星基地的扩建,生态循环系统的完善,都是在为失去地球后如何起步做演练。
哪怕只能带走一部分人,哪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在星舰上和类似火星这样的荒芜之地挣扎求存,哪怕我们真的成了宇宙中的流浪文明……”
于生的语气斩钉截铁。
“那也还是人类! 只要还有人在思考,在记录,在试图理解星空,在努力查找下一颗家园……文明就没有断绝!种子还在,就有重新生根发芽、甚至开出不一样花朵的可能!”
“但是,刘老师,这条路是保底,是不得已的最后选择。在我的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接受过必须离开这个选项。地球是我们的根,那里有我们的一切。我学忆文,我们研究这个门,我们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知道会不会毁灭,更是为了找到”
如何不让它毁灭的方法!”
“那些时间印记……它们揭示了可能。但可能不是必然,也可以被扭转!”
刘景行怔怔地看着于生。
“你说得对……”
“至于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星球……那是逃亡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的声音恢复了力量,“现在,我们的战场,就在这里,在地球。未来或许艰难,或许希望缈茫,但……”
他转过身,看向于生,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彼此的信念。
“但至少,我们要输得明白,或者……赢得彻底。 绝不在注定的结局面前,提前低下头颅。”
火星基地,“时域”观测站外围走廊。
时域,是给那个高维空间取得名字。
火星基地的扩建从未停歇,巨大的穹顶和渠道不断延伸。
基地内部,一方面是针对时域的研究。
另一方面,则是为最坏情况所做的准备。
扩建生态农场、测试封闭循环系统、储备关键物资。
于生站在连接生活区与观测站的长廊舷窗前。
他的视线,总是偏向走廊尽头,那通往时域所在的方向。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在思考或散步时无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又走神了?”
身后传来奇士哈平静的声音。他拿着一份刚更新的物资清单数据板,走到于生身旁。
“……嗯。”
于生没有否认。
“有点……控制不住。那个地方,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
他用了一个不太科学,但此刻感觉非常贴切的词。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归家感”,越是独处时越是清淅。
地球方面对火星的请求反应迅速。
一艘的高速运输舰,搭载着精心挑选的实验体抵达。
包括数对健康状况极佳的长寿陆龟。
几种生长周期明确、处于不同生命阶段的植物。
“实验准备已经就绪。”
奇士哈说,
“陈院士和李博士主导,按计划分批量送入,接触时间梯度设置,后续严密隔离观察。你的忆文解读工作安排在样本初步稳定后。”
“恩。”
于生点头。这是他目前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很多次于生都想着要不直接进入那片时域,但都被他给压制下来。
理性告诉他,冲动是危险的。
他需要更多数据,需要知道一个拥有漫长轨迹的生命,其时间印记会呈现出何等景象?
与此同时,地球方面传来的每日简报。
“所有非必需大型工程暂停!重复,所有资源向方舟计划倾斜!”
类似的指令在各个国家传递。
过去两年多,全球的工业潜力被压榨到了极限。
成千上万个标准化部件在流水在线诞生,运往分布在全球建造星舰的船坞中。
华夏作为技术主导和建造主力,其的超级船坞集群产能更加给力。
以盘古号为原型,研发出了更加大型的崐仑山级。
“崐仑山级”殖民舰。
长度超过一千五百米,设计容纳人口一万,里面有着完整的生态循环,理论上可以支持数代人在宇宙中自持航行。
这样的巨舰,华夏同时开工了数百艘。
而放眼全球,从北美五大湖区的改造船坞,到欧洲法德合作船坞,再到南半球利用天然地理优势建设的基地,类似的景象都在上演。
得益于模块化设计和全球供应链,建造速度在最后一年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预计在倒计时最终一个月内,可完成总装并具备基本航行能力的各型星舰,将超过三千艘。
即便其中只有部分能达到“崐仑山级”的规模,理论上也能为人类文明保留数千万的人口。
火星基地,也在以最快的速度扩建。
穹顶之下,人工生态区的面积扩大了数倍,水循环和空气净化系统早已正常运行。
理论上,在失去地球补给的情况下,这里也能维持数百万人生存。
然而,简报的后半部分,出现率最高的一个词。
是资格。
“技术问题在逐步攻克,但谁能上船……。”
“cat内部吵翻了天。贡献度?年龄?职业?随机抽签?……
每个方案都有无数人支持,也有无数人激烈反对。
各地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恐慌和骚乱,管制压力极大。
有些地区的船坞甚至需要军队驻防才能保证建设进度。”
“我们黑枝内部,也必须有自己的预案……”
谁能决定谁活下去?
谁能坦然接受被留下?
这不仅仅是数学和伦理问题,更是对人性的终极拷问。
于生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一条可能让这些艰难决择变得不再必要的路。
几天后,第一批长寿实验体,那几对陆龟,被送入了“时域”。
它们在特制的、维持基本生命保障的透明观察箱中,度过了设置的时间。
回收,隔离,观察。
陆龟们显得比小白鼠安静得多,只是活动迟缓。
于生再次站在了隔离观察窗外。
他没有立刻开始解读,而是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可能就在这些安静生物的甲壳上。
他也知道,解读完这些样本后,无论看到什么,他都将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冲动。
办法,如果存在的话,很可能不在任何一艘建造中的星舰里,也不在火星基地扩建的穹顶下。
它就在那扇“门”的后面,在那时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