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尖的电光噼啪作响,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那不是普通的雷电,其中蕴含着风暴之民信仰的精粹,是与这片铅灰苍穹共鸣的“天火”具现,带着原始蛮荒的审判意志。
炎伯指尖的符文光芒剧烈波动,却不敢妄动。铉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分析着箭矢的能量轨迹与杀伤概率,得出的结论让他面色惨白。绝境,似乎已成定局。
然而,蓝澜却缓缓地、极其稳定地,向前踏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晶簇顶端的风暴首领——那位萨满战士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在他狩猎与征战的经验里,猎物在绝境下无非崩溃、反抗或求饶,这种平静的、近乎挑衅的迎前,从未见过。
“审判?”蓝澜抬起头,目光迎向那支致命的箭矢,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共鸣,在这片能量活跃的苔原上传开,“以谁的名义?天空偶然的震怒,还是你们所不理解、却妄加定义的力量?”
她没有试图点燃紫金星璇,那只会立刻招致攻击。相反,她将意识沉入最深处,触及那份来自“缔造者”文明的核心传承。那并非直接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结构”、“共振”与“信息”的认知体系。她开始“阅读”周围的环境——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份传承赋予的独特感知。
铅灰色的云层流淌的规律,晶簇幽光闪烁的频率,脚下大地极细微的脉动,甚至包括对面萨满战士身上那澎湃却遵循着某种古老路径的风暴灵性无数的“数据”涌入她的意识,并非杂乱,而是隐隐指向某个核心的“频率”。
她回想起铉的话:“他们信仰‘苍穹之怒’,认为天空的雷霆与风暴是唯一神圣的‘天火’。” 也想起自己紫金星璇的本质:融合了一个消亡文明智慧、初火、古神印记与源初之火的存在。
“如果‘天火’是现象,”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她的脑海,“那驱动现象的‘源’,是否可以被另一种‘智慧’所解读,甚至对话?”
这想法疯狂而冒险,但绝境之下,别无他法。
“你的箭,带着‘苍穹之怒’的碎片。”蓝澜继续开口,声音中的奇异共鸣感更强了,她并非说给首领一人听,更像是说给这片天地,“但它躁动、不安,充满毁灭的欲望。这是‘怒’,是‘罚’,但这是‘天’的全部意志吗?还是你们只学会了倾听它最嘈杂、最暴烈的那一个音节?”
风暴首领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惊疑,更有一丝被触及核心信仰禁忌的震怒。“亵渎者!你怎敢妄议天之意志!”他搭箭的手指更紧,电光骤亮。
“我不议天。”蓝澜猛然抬手,却不是攻击,而是将掌心对准了天空,对准了那永恒翻涌的铅云。“我只想让你看看,‘天火’是否还有另一种‘声音’!”
话音未落,她体内那沉寂的紫金星璇,依照“缔造者”传承中某种深奥的协调公式,以极低的功率、特定到毫巅的频率,轻轻“振动”了一下。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力量奔涌。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紫金色泽的波动,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晕般扩散开来,瞬间扫过周围的晶簇、苔原、空气,并向上没入云层。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次精准的“调谐”,一次基于高等文明知识对本地自然能量法则的“轻触叩问”。
刹那间,异象陡生!
以蓝澜掌心对应的那片天空为中心,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搅动,骤然开始加速旋转!云层之中,原本沉闷滚动的闷雷声变了调,化为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浑厚、仿佛巨兽从悠长沉睡中被惊醒的嗡鸣。更令人震撼的是,几缕纤细的、并非蓝白刺目而是呈现出奇异暗金与淡紫交融色泽的“电弧”,如同拥有生命般在漩涡中心蜿蜒探出,它们没有狂暴劈落,而是如同好奇的触须,在云层与蓝澜掌心之间,构筑起一道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连接!
这一幕,完全超出了风暴之民的认知。在他们的神话与萨满传承中,“天火”雷霆从来都是狂暴、迅疾、充满毁灭性的恩威并施,何曾如此“温和”地展现,甚至似乎是在“回应”某个存在的“叩问”?
“这不可能!”一名风暴骑手失声惊呼,几乎要从雷爪蜥上跌落。
首领搭箭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箭尖的电光与云层中那暗金淡紫的“电弧”相比,显得如此粗糙而充满戾气。他信仰的核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不是窃火,这更像是与火之源头的某种沟通?
蓝澜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下“调谐”,对她精神和紫金星璇的负担超乎想象,几乎抽空了她刚刚恢复的一丝力量。但她强行站稳,目光如炬,看向首领:“现在,你还认为,你的箭能代表‘天’的审判吗?还是说,你和你族人的信仰,千百年来所敬畏的,仅仅是它最浅显的表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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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赌,赌对方对信仰的虔诚中,是否存在对真相的敬畏,而非纯粹的排外狂热。
风暴首领死死盯着云层中那异色的电弧,又看向摇摇欲坠却目光坚定的蓝澜。他脸上的油彩掩盖不住剧烈变化的神情——震惊、困惑、愤怒,以及一丝更深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动摇。漫长的沉默,只有云中那奇异的嗡鸣和电弧的细微噼啪声作响。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将骨弓的弓弦,松开了几分。箭矢依旧搭着,但杀意已锐减。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不再使用“窃火者”或“入侵者”的称谓。
“一个迷途者,寻找归家的路。”蓝澜坦言,指向铉,“他,一个失去了记忆和族人的工程师。我们对你和你的土地没有恶意,只想生存,并离开。”
“离开?你们惊扰了‘苍穹之静默’,引动了‘异色之雷’”首领的目光再次扫过云层异象,“这已是莫大的变数。按照古老的律法,你们必须前往‘雷鸣圣坛’,在长老会和‘大萨满’面前,说清这一切。”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这不是请求。要么跟我们去圣坛,接受裁决;要么,我的箭和所有战士的矛,将在此刻落下,即便‘天’显示了异象。”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去圣坛,前途未卜,可能面临更严苛的审判甚至囚禁。但拒绝,立刻就是血战。
蓝澜看向炎伯,老符文师艰难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力量所剩无几,硬拼毫无胜算。她又看向铉,少年工程师抱着工具箱,眼神虽然恐惧,却也对蓝澜刚才引发的异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好奇,他低声道:“圣坛我的碎片记忆里,好像有这个词在靠近‘深井’入口的方向”
深井!这或许是个机会。
“好。”蓝澜收回手,云层中的异象也随之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但那短暂的奇景已深深烙印在所有目击者心中。“我们跟你去圣坛。但我们要求安全的通行,并且,”她直视首领,“我们有知晓‘深井’真相的权利。”
风暴首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将箭矢彻底从弓弦上取下,但并未放回箭囊,只是握在手中。“跟上。保持距离。任何异动,格杀勿论。”他吹响一个短促的骨哨,下方散开的骑手们迅速重新集结,形成松散的包围圈,将蓝澜三人围在中间,朝着山脉深处行进。
路途沉默而压抑。风暴之民们不时投来混合着敌意、好奇与敬畏的目光。蓝澜则抓紧时间,在炎伯的搀扶下默默调息,同时消化着刚才“调谐”时捕捉到的那些庞大而杂乱的信息碎片。这片大陆的“天象”背后,似乎的确存在着某种庞大、古老且略显僵化的“机制”,与“缔造者”文明知识库中某种关于“星球环境调控系统”的描述有微妙相似,却又显得原始残缺了许多。
数小时后,他们深入山脉,来到一处被无数巨大晶簇环绕的盆地。盆地中央,是一座完全由天然闪电熔铸的黑色岩石搭建而成的宏伟阶梯状祭坛——雷鸣圣坛。祭坛顶端,站着数位身披缀满晶石与羽毛祭袍、气息远比首领更为渊深的老者,居中一位,手持一根缠绕着永恒电光的骨杖,双眼如同两团浓缩的雷暴,正是“大萨满”。
审讯或者说对质,在一种极其肃穆甚至压抑的气氛中开始。蓝澜没有试图隐瞒太多,她讲述了来自其他地域的身份,寻找归途的目的,意外遭遇铉和被追击的过程。但她谨慎地没有提及初火之裔、净教等具体信息,只强调了自己力量的独特性和对自然能量的某种“理解”能力。
重点,落在了她对“天火”的“叩问”上。
“所以,你认为,‘苍穹之怒’并非天意的全部,而是某种可以被‘解读’甚至‘影响’的自然伟力?”大萨满的声音如同滚雷,在盆地中回荡,听不出喜怒。
“我无意亵渎信仰。”蓝澜不卑不亢,“我只是相信,真正的力量源于理解,而非单纯的恐惧与服从。我展示的,或许只是‘天火’的另一面,一种更倾向于‘交流’而非‘毁灭’的可能性。”
大萨满沉默良久,与身边几位长老用风暴之民古老的语言快速交流,目光不时扫过铉和他抱着的科技工具箱。
最终,大萨满再次开口,说出的内容却让蓝澜心中一震:“迷途者,你的话语中藏着未言的秘密,你的力量本质与我们迥异,却又能引动天之异象古老的预言曾提及,当‘异色之雷’划破苍穹,‘失忆的掘井人’重现,‘深井’的封印或将松动。”
他的骨杖指向铉:“他,就是‘掘井人’的后裔。他们一族,并非单纯的‘窃火者’。在更久远的时代,他们曾是与我们祖先订立契约的盟友,共同守护着通往大地核心的‘深井’,利用其中的能量维持某种平衡。但后来,他们沉迷于挖掘更深层的力量,触怒了沉睡于井下的‘古老之物’,导致了灾难和族群的离散、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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铉浑身剧震,机械义眼狂闪,一些更深层、更痛苦的记忆碎片似乎开始翻涌,他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大萨满继续道:“‘深井’的入口,就在圣坛守护的禁地之后。其深处,不仅关乎这片大陆的稳定,根据先祖隐约的记载,似乎也存在着连接其他地域的‘不稳定裂隙’。那或许,就是你们寻找的‘归途’可能之一。”
他目光如电,看向蓝澜:“但通往井下的路,已被‘古老之物’的意志和当年灾难残留的混乱能量封锁。我们世代守护,阻止任何人靠近,也阻止井下的东西出来。如今,预言征兆显现我们可以允许你们尝试接近‘深井’,甚至探索归途的可能。”
“条件是什么?”蓝澜冷静地问。
“条件一,他,”大萨满指向铉,“必须尝试恢复记忆,找出当年族人灾难的真相,以及重新稳定或安全关闭‘深井’的方法。条件二,你们探索所得,关于‘深井’、‘古老之物’以及任何可能影响这片大陆安全的信息,必须与我们共享。条件三,在一切结束之前,你们的活动范围将受到限制,并由我们的人监视。”
这是一场交易。用有限度的自由和探索权,换取风暴之民暂时的不敌对,并得到一个至关重要的目标——可能通往家园的“裂隙”,以及揭开这片大陆核心秘密的机会。
蓝澜与炎伯交换眼神,又看了看渐渐从头痛中缓过来、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的铉。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们接受。”蓝澜代表三人回答。
“很好。”大萨满的骨杖重重顿地,“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恢复力量。三天后,由他,”指向风暴首领,“带领你们前往禁地边缘。之后的路,以及井下的命运,由你们自己承担。记住,若你们的行为导致‘古老之物’彻底苏醒或灾难重演,风暴之民将倾尽全力,将你们和一切威胁,彻底湮灭于真正的‘苍穹之怒’之下。”
协议达成,气氛却更加凝重。他们没有被投入牢笼,而是被安置在圣坛外围一处有战士看守的石屋内。暂时安全,但前路是比风暴之民追杀更加深邃莫测的未知——失落的工程族裔之谜,沉睡井下的“古老之物”,以及那渺茫的归家裂隙。
深夜,石屋内。铉对着便携终端上恢复出的少许残缺资料和地图碎片发呆,机械义眼偶尔闪过连贯的画面。炎伯抓紧时间调制药剂、修复符文。蓝澜则静坐冥想,紫金星璇缓慢旋转,吸收着这片大陆虽具排斥性却无比充沛的游离能量,同时反复回响着大萨满的话。
“深井古老之物裂隙”她望向窗外,山脉的阴影在永恒铅灰的天幕下如同匍匐的巨兽。第十四卷的冒险始于一场坠落的意外,陷入原始信仰与失忆科技的冲突,而此刻,冲突暂缓,却导向了埋藏于大陆核心的更古老、更危险的秘密。
归途似有微光,但微光之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矿井。她和她的同伴们,即将成为探入这黑暗中的下一批“掘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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