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琟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空旷的避难所大厅里激起无形的涟漪。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忙碌的“窃火者”们,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更多的目光聚焦在蓝澜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希冀?
“燃火者”?他们似乎能从李琟的称呼和凝重的态度中,意识到这两个外来者或许非同一般。
蓝澜心中凛然。李琟能一口道破她“燃火者”的身份,说明他要么对初火之裔有所了解,要么就是感知到了她体内紫金星璇与“火”之本源的深层联系。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避难所,可能掌握着超出她预期的信息。
她迎着李琟锐利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平静地回答:“管理者李琟,我是蓝澜,这位是炎伯。我们因意外流落至此,对贵地并无恶意,只为寻找归途与恢复力量的方法。”
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从容,在这片充满绝望气息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有力量。
李琟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机械义肢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归途?恢复力量?”他重复着这两个词,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在这片被风暴与遗忘笼罩的放逐之地,这两样东西,都是最奢侈的妄想。”
他操控轮椅,缓缓转向大厅深处:“跟我来。既然风暴没有立刻吞噬你们,或许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变数。”
蓝澜和炎伯对视一眼,跟了上去。阿铉也默默跟在李琟轮椅旁,不时偷偷打量蓝澜,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他们穿过拥挤的居住区,走向洞穴最深处。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庞大的能量波动所取代。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带着稳定的韵律,如同整个避难所的心脏在搏动。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由某种暗色合金铸造的圆形大门前。大门上铭刻着远比入口处更加复杂、精密的符文与电路相结合的图案,中央是一个需要多重验证的复杂接口。门旁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闪烁着各色光芒的指示灯,许多数据线如同藤蔓般缠绕连接。
这里的气氛庄重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和高温金属的气息。
“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李琟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也是风暴之民视我们为窃贼,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根源——‘源炉之心’。”
他伸出机械义肢,接入门旁的接口,一阵复杂的认证光流闪过,厚重的圆形大门伴随着沉重的气压声,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蓝澜和炎伯,也感到一阵震撼。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穹顶高耸。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庞大无比的、由无数管道、线缆和散发着幽光的晶体矩阵环绕组成的核心装置。它如同一个活着的、金属与能量构成的心脏,在缓缓脉动。核心内部,汹涌澎湃的能量如同熔岩般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和热。
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超越时代科技的造物本身,而是支撑、固定这庞大核心的基座——那是由四根粗壮无比、铭刻着古老火焰纹路的暗红色石柱构成的!石柱深深插入下方的岩石地基,表面流淌着与核心能量相互呼应、却又截然不同的温热气息。
“这是初火之裔的‘祭火柱’?!”炎伯失声惊呼,他快步上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几乎要触摸到那暗红色的石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没错!这纹路,这气息虽然微弱,但绝对是!它们怎么会在这里?支撑着这个这个”
“支撑着这个‘窃’来的能量之源,对吗?”李琟接口道,语气复杂。
他操控轮椅,来到控制台前,看着那庞大核心与古老石柱共存的奇异景象,缓缓说道:“我们并非最初的‘窃火者’。这个避难所,这片基业,是我们的先祖发现的遗迹。先祖们是一群被主流放逐的探索者和工程师,在濒死之际找到了这里,发现了这个尚未完全启动的‘源炉’,以及这四根散发着残余能量、稳定着这片空间的古老石柱。”
“我们先祖穷尽智慧,修复并激活了源炉,用它抽取地脉和大气中逸散的能量,转化为我们可以使用的动力,建立了这个避难所。我们依靠它照明、取暖、制造工具、防御外敌没有它,我们早已化为这片苔原上的枯骨。”
“但风暴之民认为,我们亵渎了这片土地的‘原始之灵’,窃取了本属于自然的力量。他们口中的‘火’,既是实指能量,也是指代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对自然规则的‘僭越’之力。”李琟的目光再次投向蓝澜,“而你们,燃火者,你们身上的‘火’,与这些石柱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本源。所以,我才能认出你。”
真相如同拼图般一块块拼接起来。原来,“窃火者”的先祖偶然发现了这个可能由远古初火之裔建造或利用过的能源基地,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避难所。他们窃取的,并非风暴之民信仰的原始自然之力,而是初火之裔遗留的、另一种形式的“火”与技术结合的力量。
“这些石柱它们在衰败。”蓝澜突然开口,她的紫金星璇对同源的力量感知极为敏锐,“它们内部的‘火种’几乎熄灭了,只是依靠源炉的反哺,才维持着最基本的稳定。一旦石柱彻底失效,这个源炉恐怕也无法独自支撑这片空间。”
李琟沉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源炉的设计,似乎本就与这些石柱相辅相成。近几十年来,石柱的力量衰退加速,源炉的稳定性也大不如前,输出功率持续下降。我们想尽办法,却无法补充石柱所需的能量,那似乎并非单纯的物理能量。”
他看向蓝澜,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燃火者蓝澜,如果你真的与这力量同源,你是否有能力‘重燃’它们?”
就在这时,蓝澜体内的紫金星璇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旋转起来!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悲伤与期盼的“低语”,如同涓涓细流,从那些濒死的石柱中渗出,缠绕上她的灵性。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与信息的碎片,源自远古的烙印:
同时,一个更加微弱、却带着冰冷恶意的“杂音”,如同背景辐射般,从源炉深处,或者说,从这片大陆更深层的地脉中,隐隐传来。那杂音让她联想到了净教,却又有所不同,更加古老,更加非人。
蓝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
归途尚未找到,新的责任却已压在肩头。
她睁开眼,紫色的星璇在眸底熠熠生辉,看向那四根支撑着这最后避难所的古老石柱,也看向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李琟和阿铉。
“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她坦诚地说,“但我可以尝试。”
生存,归途,集结。或许,这一切的起点,就在这“锈蚀避难所”的四根石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