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考着逃脱的可能性,但几乎为零。审讯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即使能解开手铐——他尝试了几次,但设计得很专业——也出不去。
大约又过了两小时,门开了。这次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警卫制服,端着托盘:一瓶水,一个三明治。他没有说话,放下托盘,解开林默的一只手铐让他吃饭,然后重新铐上,离开了。
食物简单但能缓解饥饿。林默慢慢吃着,思考着处境。新洲化工显然想通过心理压力迫使他们合作。隔离、不确定的时间、交替的威胁和诱惑,这些都是标准的审讯技巧。
但为什么还没有更极端的手段?也许因为媒体关注已经建立,或者因为陈志远在外部施压。也许他们想保持表面上的合法性,毕竟国际刑警已经介入,事情已经公开。
吃完饭后,林默感到一丝睡意。他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但刚有些迷糊,门又开了。
这次是李维安和史密斯,还有第三个人——一个缅甸男人,穿着军装,肩章显示他是军官。
“林默先生,这位是奈温上校,边境安全部队。”李维安介绍,“他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奈温上校坐下,用带口音的英语说:“你在缅甸境内从事非法活动,收集国家机密,与外国势力勾结。这些是严重罪行。”
“我没有收集国家机密,只是环保调查”
“环保?”奈温冷笑,“用外国设备,联系外国媒体,煽动本地人对抗合法企业。这不是环保,是破坏稳定。”
林默明白了:新洲化工已经收买了当地军方,把一起环境污染案件包装成国家安全问题。这样一来,他们的行动就有了“合法”外衣。
“我要求联系中国大使馆。”林默再次说。
“可以安排,但需要时间。”奈温说,“在此期间,你必须回答问题。谁资助你的活动?哪些外国组织参与?你在缅甸的联络人是谁?”
“我没有资助者,没有外国组织,联络人只是帮助我们的普通村民。”
奈温显然不相信:“周小姐三年来在多个国家活动,需要大量资金。谁提供资金?”
“我不知道。她从未告诉我。”
“你们如何进入缅甸?谁协助你们非法越境?”
林默保持沉默。他不能说出吴昂和塔奈的名字,那会让他们陷入危险。
奈温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有办法让你开口,但李先生说最好用文明方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合作,或者面对后果。”
他们离开后,林默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更严峻。如果边境军方已经介入,那么法律保护几乎不存在。他们可能被无限期关押,甚至“被失踪”。
他想起了周晓雨,她面对的是同样的压力,可能更糟。她作为主要目标,承受的压力会更大。林默感到一阵无力感,他无法保护她,甚至无法知道她是否安全。
时间继续流逝。林默失去了时间概念,只知道又经历了两次审讯:一次是史密斯单独来,继续试图说服他合作;一次是另一个军官,问同样的问题。
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只有荧光灯的嗡嗡声和偶尔的脚步声。林默开始出现幻觉,看到墙壁在移动,听到不存在的声音。他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回忆细节:证据文件的内容,受害者的面孔,周晓雨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天——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李维安,单独一人,表情比之前更加严肃。
“林先生,情况有变。”他坐下,打开平板电脑,“看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新闻网站的头条:“国际媒体揭露新洲化工污染丑闻”——发布时间是12小时前。
林默的心跳加速。证据发布了!至少有一家媒体已经报道。
“《卫报》发布了所谓‘调查报道’,基于你们提供的文件。”李维安说,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这让我们公司的处境变得复杂。”
“所以真相已经公开了。”林默说,感到一丝希望。
“真相?”李维安冷笑,“那是一面之词,充满误导和夸张。但确实,现在有了舆论压力。这意味着我们必须调整策略。”
“什么策略?”
李维安没有直接回答:“周小姐拒绝合作,坚持她的立场。这让我们很为难。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既能平息舆论,又能保护公司利益。”
“撤回指控,让我们离开,然后真正解决污染问题。”林默说。
“过于简单。”李维安摇头,“公司需要维护声誉,需要向股东交代。而且,当地政府也需要面子——他们不能承认监管失职。”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维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有一个提议:你们承认文件可能被误解,公司承诺进行独立环境评估,并加强环保措施。双方各退一步。”
“那受害者呢?那些生病和死亡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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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科学证明污染与健康问题的关联,公司会提供医疗援助和补偿。”李维安说,“但必须通过正当程序,不是基于情绪化的指控。”
林默看着这个男人,试图分辨他的话有多少诚意。李维安的表情专业而冷静,难以读懂。
“我需要和周晓雨谈谈。”林默说。
“可以安排,但首先我需要知道你的态度。”李维安说,“如果你同意这个框架,我们可以安排会谈。如果不同意那么事情会继续走法律程序,但那对谁都不好。”
这是一个选择:妥协可能带来某种解决,但可能不够公正;坚持可能导致更长时间的监禁,甚至更糟的后果。
“让我和她谈谈。”林默坚持。
李维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好吧。但记住,时间是有限的。舆论压力会迫使我们做出回应,而我们的回应方式取决于你们的态度。”
他离开后,林默独自思考。证据已经发布,这给了他们一些筹码。但新洲化工显然准备反击,可能通过法律手段质疑证据真实性,或者通过公关淡化影响。
关键问题是:妥协能带来真正的改变吗?还是只是公关策略,等舆论平息后一切照旧?
林默想起那些受害者的面孔,吴昂姐姐的照片,塔奈讲述的故事。如果妥协,是否背叛了他们?
但如果不妥协,他们可能永远无法离开这里,证据的影响也可能被逐渐淡化。
两难的选择。
几小时后,门开了。这次警卫示意他站起来。林默的手铐被解开,但手腕上戴上了塑料束带。他被带出审讯室,沿着走廊行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同样的门,都关着。没有窗户,无法判断是在建筑物内部还是地下。空气中有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他们在一个门前停下。警卫敲门,然后打开。房间里,周晓雨坐在桌边,也戴着塑料束带。她看到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宽慰。
房间里还有李维安和史密斯,以及一个缅甸翻译。
“你们有二十分钟。”李维安说,“讨论一下我们的提议。然后我们需要答案。”
他们离开后,林默和周晓雨终于能单独相处——至少在摄像头和录音设备的监视下。
“你还好吗?”林默问,声音嘶哑。
周晓雨点头,尽管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还好。他们主要是心理施压,没有身体伤害。”
“证据已经发布,《卫报》报道了。”
“我知道。李维安给我看了。”周晓雨说,“另外两家媒体明天跟进。陈志远联系了更多媒体,报道会继续扩大。”
“所以他们提出了妥协方案。”
周晓雨的表情变得严肃:“我听到了。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林默诚实地说,“如果我们不接受,可能会被长期关押。如果我们接受,可能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周晓雨沉默了一会儿:“我一直在想这三年的意义。如果最终结果是妥协,那些受害者的痛苦是否值得?”
“但如果我们坚持,可能永远无法离开这里。而且,舆论关注可能逐渐消退,新洲化工可以等待,然后继续。”
“也许。”周晓雨说,“但也许不是。舆论有时能带来真正的改变。想想历史上其他环保丑闻,曝光后往往导致政策变化,公司改革。”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我们可能没有时间。”
他们安静下来,都在思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十分钟很短暂。
“我有一个想法。”周晓雨最终说,“我们可以提出反建议:我们承认文件可能被误解,但新洲化工必须立即停止在边境工厂的运营,进行独立环境评估,评估期间支付受影响村民的医疗费用。评估结果公开,无论结果如何。”
“他们会接受吗?”
“可能不会完全接受,但可以谈判。”周晓雨说,“关键是:我们必须确保评估真正独立,而不是他们雇佣的‘友好’专家。”
“如何保证?”
“要求由国际环保组织和当地社区代表共同选择专家。”周晓雨说,“还有,评估过程透明,所有数据公开。”
林默思考这个方案:“这比他们的提议更有实质内容,但他们会接受吗?”
“不知道,但值得尝试。”周晓雨说,“而且,即使他们表面上接受,我们也要准备后续监督。陈志远和国际环保组织可以扮演这个角色。”
时间快到了。他们快速讨论细节,形成一个大纲。
门开了,李维安和史密斯进来。
“有决定了吗?”李维安问。
周晓雨代表两人说话:“我们有一个反建议。”
她清晰、冷静地陈述了方案:双方各退一步,但新洲化工必须立即停止边境工厂运营,进行真正独立的评估,评估期间提供医疗援助,所有过程透明公开。
李维安听着,表情没有变化。史密斯则显得有些惊讶。
“这个要求很高。”李维安最终说。
“但公平。”周晓雨说,“如果公司真的相信自己没有问题,独立评估会证明这一点。如果确实有问题,那么解决问题是应该的。”
“立即停止运营会影响数百名工人的生计。”
“暂时的,为了公共健康。”周晓雨寸步不让,“而且,如果工厂真的安全,评估会很快完成。”
李维安和史密斯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李维安说:“我需要请示。这超出了我的授权。”
“我们需要多长时间能有答复?”周晓雨问。
“几小时。”李维安说,“在此期间,你们可以回到各自房间等待。”
他们被带回原来的地方。这次林默没有被重新铐在桌子上,塑料束带也被取下。房间里有了一张简易床,甚至有一个小卫生间。显然,随着证据发布和谈判进行,他们的待遇有所改善。
林默躺在床上,虽然疲惫,但无法入睡。他在想周晓雨的方案是否现实,新洲化工是否会接受,如果接受,执行情况会如何。
几小时后——可能是四小时,林默不确定——门又开了。李维安和史密斯回来,还有奈温上校。
“公司高层考虑了你们的建议。”李维安说,表情比之前更加严肃,“有一些修改意见。”
“什么修改?”周晓雨问。
“工厂不能完全停止运营,但可以暂停最可能产生污染的生产线。评估可以由独立专家进行,但公司有权提名部分专家。医疗援助可以立即开始,但需要确定符合条件的标准。”
周晓雨思考着这些修改:“生产线暂停的具体范围?如何定义‘最可能产生污染’?”
“技术团队会制定清单。”李维安说,“专家提名:公司提名三人,你们提名三人,共同选择另外三人作为主席。”
“医疗援助的标准?”
“由评估专家和当地卫生部门共同制定。”李维安说,“而且,在最终责任确定前,援助是‘人道主义性质’,不构成责任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