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上首的居然是位女性人族国主,丘墟公主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她敛衽垂首回禀道:
“君主在上,我等来自据此万里之外的颈百江对岸的丘墟国,我名承灵,乃丘墟王族之女。”
言至此,她喉间微哽,声音中带着死里逃生和长途奔逃后压不住的微颤:“数十日之前,巨虚部突降丘墟,四城百余万人族……尽遭屠戮。我等四人侥幸逃脱,一路潜藏奔亡至此。”
殿中一时静默,只余她的话语轻轻回荡。阳曦端坐于主位,面色沉静,两侧的官员亦不动声色——在这修罗界中,生死兴衰与族灭国倾都不过寻常之事,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此时,立于公主身侧的老臣曲鬓,声音沙哑:“国主,诸位大人,这十日,我们途经穿越十余国度,凡血脉稍可、略具灵韵的种族,皆被屠灭殆尽。尸骸蔽野,千里无生,大地浸血……”。
他抬起头,眼神空茫,喉头滚动,继续道:“在丘墟与巨虚军伍交战中,我曾听闻到巨虚部修士交谈——中渚、中魁两国正于阴肾山一带屯聚重兵,恐将掀起惊天战事。而我等这些靠近阴肾山的国度,但凡血脉尚可,几乎……已被中魁国各部先行剿杀殆尽。”
殿中似有寒意无声蔓延……。
阳势此刻站立在惠阳城后的祷告山顶,承光殿内承灵与曲鬓的话语都悉数被他的神识捕捉,他心中骤然沉下一片厚重的阴霾。
自从得到那幅修域图,他又将此前获得的数千典籍反复研读,再对照图中所标记的势力范围与地形分布,倾注更多心思去推敲琢磨,一点一点拼凑出那些文字背后所透露的真实格局。继而试图从字里行间窥见整个修域的呼吸与心跳。
实则这片被称为修域的土地,本质上只是中魁与中渚两大巨国的棋盘。两国幅员之辽阔、底蕴之深厚,远超其他生灵想象。国内部族林立,宗门如星,蝼蚁生灵之类的莞尔小国的建立诞生更是多如蚁穴。
大符国虽凭其天生神异的符文传承,能在俩庞然巨物的夹缝中勉强立足,但细想其处境,比之当初人族困于犬戎、臂臑之间,也不过稍好半分。或许……那令他们引以为傲、却也导致人口始终稀少的稀有符文血脉,本身就是一种无奈的生存之道——
人口一旦过多,势力必定膨胀,一旦触及那两个庞然大物的敏感界限。到那时,灭顶之灾恐怕顷刻即至。
而如今,这样两个主宰级别的巨无霸,竟要在阴肾山开战了?仅仅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任何知晓其份量的生灵不寒而栗。那将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场面?又将有多少生灵、多少像丘墟、像昔日那样的国度被卷入其中,化为劫灰?
且那阴肾山和祷告山这俩座庞然山脉,在整个修域地图上,几乎可以说是隔山相望。
阳势的眼中沉凝着化不开的忧虑,劲风拂过阳势的衣襟,他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山川峰群,落在那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远方土地上。心底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还未真正开战,仅仅是陈兵对峙,方圆万里内稍有潜力的生灵种族就已被屠戮殆尽……。”
战争一旦爆发,修域必将天翻地覆,像这样孱弱的小国,又如何能在漩涡中保全自身?
突然,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莫非,中魁国是在筹备某种庞大而邪恶的仪式——就像当年犬戎国主祭祀邪神那般,需要海量的生灵血食与怨魂作为祭品?”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生寒。若真如此,那些被屠戮的国度,连“战争的牺牲品”都算不上,仅仅是被提前收割的“材料”罢了。
“一旦战火真正燃起,”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毁天灭地的场景,“中魁与中渚这等庞然大物的碰撞,其波及范围之广、破坏力之强,恐怕远超想象。到那时,莫说,这片地域上所有如一般的弱小族群与国度,恐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会被战争的余波轻易绞碎,化为齑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凛冬的寒雪这段时日已然渐渐停歇,只待凛冬彻底过去,阳光毫无保留地播撒向大地,万物争相复苏执笔改写命轮。
可在这片即将带来盎然生机的希望之光中,阳势却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的未来——
同样的阳光,照耀着的将不再是生机勃勃的山川原野,而是反射出千里尸骸堆积的苍白与鲜血浸润的暗红。夕阳西下时,天边的余晖或许将不再是绚烂的金红,而是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粘稠的血腥之光。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自己为了人族的存续与发展,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所做的所有准备与谋划,在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修域的恐怖风暴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因为些许发展或动静,恰好撞在巨人们绷紧的神经与挥舞的屠刀上,加速灭亡的到来。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修罗界啊……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以后的路,还怎么走啊,想继续做蝼蚁躺平等死,都似乎已经失去了那个资格。”
承光殿内,气氛此刻亦凝重如铁。阳曦与众文臣武将皆眉头紧锁。修域图及这片地域的种族势力,他们都早已了然于胸。
阳势得到修域图研读推敲的同时,也令阳辅、孔最他们与那数千卷典籍与修域图上的诸般信息彼此印证,再窥斑见豹般整理成册,下发至印堂馆,供百官翻阅研习。此举旨在让的统治核心层,眼界与格局却绝不能还是像以前一样,囿于一隅。要让他们尽可能清晰地认知到,就算人族取得了今日的成就,但所处和面对的,依然是一个残酷、广阔而又危机四伏的世界。人族要走的路,依然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