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下来后,艾琳的班分到两个相邻的防炮洞。
防炮洞的入口不是门,而是一个洞。
一个在战壕侧壁上挖出的、低矮的、不规则的洞口,边缘用粗糙的木板勉强加固,看上去像是某种地下动物的巢穴入口。洞口挂着一块破旧的帆布帘子,已经被湿气和霉菌侵蚀成深褐色,边缘破碎,像腐烂的皮肤一样垂挂着。帘子没有完全遮住洞口,从缝隙里透出里面更深的黑暗,以及一股混合着霉味、汗臭和某种难以名状甜腥的空气。
这就是他们接下来不知道多少天,也可能是最后几天,要居住的地方。
艾琳站在洞口前,掀开帘子。帆布湿冷沉重,触感像浸透水的皮革。她弯腰钻了进去。
瞬间,黑暗和气味将她包裹。
防炮洞内部比入口看起来更狭小。高度大约一米二,人在里面无法站直,只能坐着或蜷缩。宽度约两米,深度约一米五,就像一口放倒的棺材,稍微加宽了一点,但本质仍是棺材的尺寸。
空间勉强能容纳三个人并排坐下,如果躺着,三个人就得像沙丁鱼一样紧贴,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
光线极其微弱。只有从入口帘子缝隙透入的战壕防风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艾琳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然后从背包里取出蜡烛点燃,让光射出,谨慎地观察这个空间。
光线扫过防炮洞的内部。
首先是墙壁。不是整齐的平面,而是凹凸不平的白垩土挖掘面,表面渗着水珠,在微弱光线下像墙壁在出汗。一些地方用木板和木桩加固,但加固得敷衍了事,木板上布满霉斑,有些已经发黑腐烂,手指一戳就能戳穿。墙壁上有许多小孔——可能是挖掘时的工具痕迹,也可能是弹片或子弹留下的伤痕。
然后她看到了前任居住者留下的痕迹。
左边墙壁上,离地面约半米的高度,钉着几张照片。不是用图钉,而是用小木楔直接钉进土里,照片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被潮气损坏。艾琳凑近,捂住的手电光小心地照过去。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妇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年龄大概从八岁到十五岁。照片是战前常见的格式,人物表情僵硬,但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属于和平时期的光芒。照片表面有污渍,可能是水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液体,在女人脸上留下一条深色痕迹,像眼泪。
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给爸爸,我们等你回家。1914年8月。”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单人照。她穿着浅色连衣裙,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看着旁边,嘴角带着羞涩的微笑。照片已经严重损坏,潮气让影像模糊,女子的脸部特征几乎无法辨认,只有那个微笑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没有题字。可能不需要题字。
第三张照片更加模糊,只能看出是几个人在田野里,可能是收割季节,背景有麦捆和马车。具体细节已经完全被潮气毁掉,变成一团灰褐色的污迹。
艾琳盯着这些照片。它们曾经是某个士兵的珍宝,是他在这片地狱中唯一能抓住的过去。现在,那个士兵或者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转移,把这些照片留在这里,像留下自己的一部分灵魂。照片会继续腐烂,直到变成墙上的几团污渍,然后被下一任居住者撕掉、覆盖,或者视而不见。
她移开目光。
墙角堆着空的罐头盒。不是随意堆放的,而是整齐地码放——底层六个,上面五个,再上面四个,形成一个粗糙的金字塔。罐头盒已经生锈,标签脱落,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食物残渣,吸引了几只潮虫在周围爬行。这种整齐的码放有一种仪式感,可能是某个士兵在无尽等待中强迫自己进行的、唯一能控制的行为。
地面上铺着稻草。曾经可能是干净的、干燥的稻草,现在已经被无数靴子踩踏、被湿气浸透,变成一层发黑的、黏稠的垫子,散发出霉烂和腐殖质的气味。稻草下面是什么?可能是更早的稻草,可能是直接的白垩土,也可能埋着什么东西——子弹壳,烟头,或者更小的个人物品。
空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用弹药箱搭成的“架子”。上面放着一只破损的搪瓷杯,杯口有缺口;一小截蜡烛,已经烧到底部,烛泪凝固成一团;还有一个自制的烟灰缸——半个罐头盒,里面堆满了烟蒂,有些还带着极细微的牙印。
这就是防炮洞的全部。一个一点二米高、两米宽、一点五米深的泥土盒子,装着一个人的最后生活痕迹,现在要装下他们六个人——不,七个人,包括埃托瓦勒。
艾琳吹灭蜡烛,让黑暗重新填满空间。她在原地站了几秒——实际上是弯腰站,因为站不直——然后退出洞口。
外面,她的班正在等待。勒布朗、拉斐尔、马塞尔、亨利、卡娜,还有卡娜胸前布兜里不安蠕动的埃托瓦勒。他们看着艾琳从洞里钻出来,脸上是同样的问题:里面怎么样?
艾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指向旁边另一个类似的洞口:“我们分到两个相邻的防炮洞。每个最多能挤三个人。我们需要分配。”
她停顿,观察每个人的状态。勒布朗和拉斐尔相对稳定;马塞尔和亨利明显更紧张;卡娜抱着埃托瓦勒,动作有些僵硬。
“勒布朗,拉斐尔,马塞尔,你们一个洞。我,卡娜,亨利,另一个洞。”她做出决定,“武器和背包随身带,不要留下任何东西在外面。现在,进去,整理空间,但不要动墙上那些照片。”
士兵们点头,开始行动。勒布朗带头钻进第一个洞,拉斐尔和马塞尔跟着。亨利犹豫了一下,看着艾琳,得到确认的眼神后,才弯腰钻进第二个洞。
亨利直接躺在稻草上,闭上眼睛。“我太累了。让我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在第二个洞里,卡娜小心翼翼地把埃托瓦勒从背包里抱出来。小猫一到新环境就表现不安,耳朵向后贴,身体紧绷,眼睛瞪得很大,警惕地观察着这个低矮、阴暗、充满陌生气味的空间。
“没事的,小家伙,”卡娜轻声说,把它放在干草上,“这里暂时安全。暂时。”
但埃托瓦勒不这么认为。它迅速钻回背包,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颗微小的绿宝石。
“它害怕。”卡娜说,声音里有一丝心疼。
“是的。”艾琳说,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
她把自己的背包放在洞的一角,工兵铲和刺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她检查洞的结构——木板是否牢固,土墙是否渗水,顶部是否有塌陷的迹象。一切还算稳定,但只是“还算”。一次近处的炮击就足以让这个洞穴变成坟墓。
三个人挤在一点五米宽的空间里,肩膀相抵,膝盖几乎碰在一起。防炮洞的高度让他们无法坐直,只能驼背坐着,或者半躺。艾琳调整姿势,让背部靠在墙上——墙壁湿冷,湿气立刻透过衣服渗入皮肤。她忍住不颤抖。
空间里的气味更加浓烈了。霉味,汗味,还有亨利身上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微酸气味,卡娜手上药膏的草药味,以及埃托瓦勒身上的动物气味。所有这些混合,被密闭空间浓缩,形成一种几乎可以咀嚼的氛围。
“听好。”艾琳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我们的巢穴。在外面,我们是士兵,要战斗,要站岗,要服从命令。在这里,我们是……幸存者。我们要做几件事。”
她停顿,确保每个人都在听。
“第一,保持这个空间的相对清洁。不是真的清洁,那不可能。但不要让它变得更糟。排泄去指定的地方,不要在附近。食物残渣尽量清理,不要吸引老鼠和虫子。”
“第二,照顾彼此。如果有人生病、受伤、崩溃,其他人要顶上。在这个洞里,我们是一个细胞,一个最小的生存单元。如果一个部分坏了,整个单元都可能死。”
“第三,保持警惕,但也要休息。睡眠是稀缺资源,有机会就睡,即使只有十分钟。但睡眠要浅,随时能醒来。武器永远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看向亨利,他的呼吸还很急促。“深呼吸,慢一点。用嘴呼吸,如果想吐,吐在那个角落的罐头盒里,但尽量别吐。”
亨利点头,努力控制呼吸。
她又看向卡娜。“埃托瓦勒会安静下来的。给它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卡娜点头,手轻轻抚摸小猫的背。
艾琳向亨利借了一块怀表来看时间。
“我们现在分配任务。”她说,“两人一组,值岗两小时,休息四小时。岗哨位置在战壕的射击台阶,观察前方无人区。值岗期间,绝对保持警惕,绝对保持安静。有任何异常——光、声音、移动——立刻报告。”
她开始分配:“第一班:我和卡娜,现在到五点二十。第二班:勒布朗和拉斐尔,五点二十到七点二十。第三班:马塞尔和亨利,七点二十到九点二十。然后循环。明白了吗?”
卡娜点头。亨利也点头,但动作僵硬。
“好。现在,卡娜和我准备值第一班。亨利,你休息。尽量睡。”
艾琳和卡娜开始准备。她们检查武器——子弹上膛但保险扣着,刺刀牢固,手榴弹在腰带上易取的位置。
她们准备好后,艾琳掀开帘子,先钻出去。卡娜跟着,怀里还抱着埃托瓦勒——她决定带它一起值岗,不放心把它单独留在防炮洞里。
战壕里比防炮洞稍微“开阔”一些,至少能站直。但空气同样污浊,而且更冷。夜风沿着战壕通道吹过,带来远处无人区的气味——白垩土,腐烂植物,还有更深处的东西。
她们走到分配的射击台阶位置。那是一个在战壕前壁挖出的平台,高出地面约半米,前面堆着沙袋,留出射击孔。台阶宽度只够一人站立,两人就必须紧贴。艾琳让卡娜先上,自己站在她侧后方,既能观察,也能掩护。
埃托瓦勒被卡娜放在射击台阶角落——一个相对干燥的小空间,用木板隔开。小猫蜷缩在那里,眼睛仍然睁大。
值岗开始。
最初十分钟,是最难熬的。身体从相对“安全”的防炮洞进入暴露位置,所有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眼睛努力穿透前方黑暗,试图分辨任何移动;耳朵捕捉每一种声音——风声,远处炮火声,泥土滑落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
但很快,一种奇怪的平静降临了。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专注的、将自我缩到极小的状态。你成为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个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思考停止,只有观察和反应。
艾琳利用这段时间,仔细观察前方。
他们的阵地位于一段缓坡上,前方是一片逐渐下降的无人区。距离德军阵地大约一百五十米——在白天能看清铁丝网和射击孔的轮廓,但在夜晚,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无人区本身是战争的展览馆。即使黑暗中,也能看出地形的破坏:弹坑累累,像麻子一样布满地面;炸断的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树桩;铁丝网纠缠成怪异的雕塑,有些地方挂着深色的、可能是布条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气味从那里飘来:白垩土的粉尘味,腐烂的植被味,还有一种更微妙的甜腥——尸体。不一定在表面,可能埋在弹坑里,可能挂在铁丝网上,可能半埋在泥土下。经过几个月,尸体已经分解,但气味仍然存在,融入土地,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时间缓慢流逝。艾琳和卡娜轮流通过射击孔观察,一人观察时,另一人休息,但休息也是睁着眼睛的假寐。
凌晨四点左右,一件小事发生了。
卡娜在观察时,突然身体一僵。艾琳立刻警觉,凑近:“看到什么?”
“那里……”卡娜指着左前方,“有光……很小的光……”
艾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但当她凝视,让眼睛完全适应后,确实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橙红色的光,在德军阵地后方某处闪烁。不是持续的光,而是明灭的,像呼吸。
“那可能是他们的炉子。”艾琳低声说,“他们在做饭。或者烧水。”
这个认知很奇怪。敌人,那些在简报中被描述为恶魔、野兽、必须消灭的对象,在深夜也会做饭,也会烧水,也需要温暖和食物。
卡娜沉默了。她盯着那点微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他们也在吃晚餐……或者早餐。”
“他们也在值岗,也在休息,也在等天亮,也在害怕。”艾琳说,“他们是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在这个面对面的死亡距离上,这句话有着奇怪的重量。敌人是人。这个认知在训练中、在宣传中、在战斗中很容易被忘记。你看到的是制服,是武器,是射击孔后的阴影。但那些制服里是人,那些武器由人操作,那些阴影是人的轮廓。
五点二十分,勒布朗和拉斐尔来换岗。交接在沉默中进行——只是点头,交换位置,没有多余的话。艾琳和卡娜回到防炮洞。
亨利已经睡着了——或者至少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而不规律。艾琳和卡娜挤进各自的位置,尽量不打扰他。
埃托瓦勒被放回角落。它似乎稍微适应了一些,不再颤抖,但仍然警惕,耳朵竖起,听着每一个声音。
艾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立刻睡,而是让身体放松,但意识保持半清醒。这是在前线学会的技能:深度休息但不是深度睡眠,随时能醒来,随时能战斗。
她听到卡娜的呼吸逐渐平稳;听到亨利在梦中轻微抽泣;听到隔壁防炮洞里,勒布朗和拉斐尔离开后,马塞尔可能一个人在里面的动静;听到战壕远处传来的咳嗽声,低语声,金属碰撞声。
所有这些声音,在这个地下巢穴里,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睡着了。
睡眠很浅,充满碎片化的梦。她梦到索菲的面包店,但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墙壁渗出白垩土的水珠,面包发霉,索菲的脸模糊不清。她梦到露西尔,但露西尔不是死去的露西尔,而是活着的,在战壕里奔跑,笑着问:“可以回家了吗?”然后一发子弹击中她的喉咙,鲜血喷溅,但她还在笑,还在问。
艾琳醒来时,浑身冷汗。时间才过去一小时,但她感觉像睡了一整夜又像根本没睡。她看了看怀表:六点三十。
天应该快亮了,但在地下防炮洞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永恒的昏暗。
她听到隔壁有动静——可能是马塞尔醒了,或者根本没睡。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钻出防炮洞,掀开隔壁的帘子。
马塞尔坐在里面,背靠着墙,膝盖蜷到胸前。他没有睡,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盯着对面墙上那些正在腐烂的照片。他手里拿着什么——是他写遗嘱的那个笔记本,但现在是合着的,他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封面。
“睡不着?”艾琳问,声音很轻。
马塞尔吓了一跳,然后看清是艾琳,点点头。“嗯。”
艾琳挤进去,坐在他对面——其实没有真正的对面,空间太小,他们几乎是膝盖碰膝盖地坐着。
“在想什么?”
马塞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些照片……那个家庭……那个父亲……他还活着吗?”
艾琳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在昏暗光线下,那家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轮廓。
“可能还活着,可能死了,可能受伤在后方,可能成了俘虏。”她说,“我们不会知道。”
“如果他死了,”马塞尔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孩子……会收到通知吗?会有人告诉他们,爸爸死在一个一点二米高的洞里,墙上还钉着他们的照片?”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有答案,但答案太残酷。
“战争部会发通知。”艾琳说,“标准格式:‘我们遗憾地通知您……’然后是一些空洞的词语:英勇牺牲,为祖国捐躯,永恒的光荣。不会提到洞的高度,不会提到墙上的照片,不会提到他死前可能躺在自己的粪便里,可能因为伤口感染在痛苦中死去。”
她说得很直接,很残酷。但有时候残酷的真相比温柔的谎言更有用——至少让人对现实有清醒的认知。
马塞尔低下头,手指更紧地攥着笔记本。
“我写了遗嘱。”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写给我母亲,我妹妹。告诉她们我爱她们,告诉她们如果我死了,不要难过太久,要继续生活。但我写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里。我说我在‘前线’,在‘保卫祖国’,但我没说……没说我在一个老鼠洞里,坐在自己的屎尿味里,等着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炮弹炸碎。”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流下来。
“这有什么光荣的?这有什么英勇的?这只是……只是活着,或者死掉。而已。”
艾琳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因为马塞尔说的是真相——战争剥去所有浪漫外衣后,剩下的赤裸真相:一群人被塞进地下洞穴,互相杀戮,直到一方死光或双方都死得差不多。
“七点二十你要值岗。”最终,她说,“现在尽量休息。值岗的时候,不要想这些。值岗的时候,你只是眼睛,耳朵,手指。思考会让你死。”
马塞尔点头,但艾琳能看出他并没有听进去。有些认知一旦产生,就无法抹去。就像你一旦知道敌人也会做饭,也会在深夜感到寒冷,也会想念家人,你就无法再纯粹地把他们看作野兽。
她离开马塞尔的防炮洞,回到自己的。卡娜醒了,正在小声安抚埃托瓦勒。亨利还在睡,但眉头紧皱,可能在噩梦。
七点二十,马塞尔和亨利去值岗。
这是马塞尔第一次在前线阵地值岗。艾琳在交接时简短交代:“观察前方,注意任何移动。不要暴露超过三秒。如果有情况,吹这个。”她递给他一个铁皮哨子——声音不大,但在战壕里足够传达警报。
马塞尔和亨利爬上射击台阶。艾琳没有立刻回防炮洞,而是在战壕里观察了他们一会儿,确认他们基本掌握了要领,然后才离开。
值岗的前半小时很平静。天色渐亮,灰白的光线渗入战壕,让周围环境变得更加清晰,但也更加压抑——你能清楚地看到泥泞、污秽、腐烂的细节。
然后,马塞尔看到了。
起初是一缕轻烟,从德军阵地后方升起,很细,在清晨无风的空气中几乎笔直上升。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不是炮火的烟,是炊烟——更淡,更持续。
德军在做早餐。
这个认知再次击中马塞尔。他通过射击孔,看着那些炊烟。在晨光中,烟是淡蓝色的,缓缓上升,消散在灰白的天空里。他想象着那边的场景:士兵们围着小炉子,等待食物,可能抱怨,可能开玩笑,可能也在想家。
他们也是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马塞尔的意识里。在此之前,敌人是抽象的——是简报地图上的红色箭头,是训练时听到的“德军机枪阵地”,是宣传海报上狰狞的面孔。但现在,他们是炊烟,是清晨生火做饭的人,是可能也在寒冷中颤抖、也在想念热汤、也在恐惧中等待天亮的人。
“亨利,”马塞尔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你看……他们在做饭。”
亨利凑过来看。他看到了炊烟,愣了一下,然后说:“所以呢?”
“他们……他们也是人。”马塞尔说,“他们也要吃饭,也会冷,也会……”
“也会杀你。”亨利打断他,声音冰冷,“别想那些。他们是敌人。他们杀了弗朗索瓦,杀了马尔罗中士,杀了那么多人。别把他们当人,当目标。当目标更容易。”
但马塞尔无法停止思考。他看着炊烟,想象着那边士兵的脸。可能是年轻的脸,像他一样;可能是年老的脸,像他父亲一样。他们可能也在看这边法军阵地升起的炊烟——今天早上,勒布朗用一个小酒精炉烧了水,泡了所谓的咖啡,也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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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都在生火做饭,两边都在准备杀死对方。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同情,而是更深的混乱。如果敌人是人,那么杀人是什么?如果两边都是人,都在做同样的事——生火,吃饭,值岗,想念家乡——那么这场战争是什么?一场巨大的、双方都参与的疯狂?
马塞尔感到一阵恶心。他低下头,深呼吸,试图压制。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侧翼——可能是德军狙击手在试探射击,也可能是走火。子弹击中他们旁边几米处的沙袋,发出沉闷的噗声,沙袋里的沙子漏出来一些。
马塞尔和亨利本能地蹲下,贴紧壕壁。心跳如鼓。
“看到了吗?”亨利低声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满足,“他们是敌人。他们会杀你。别把他们当人。”
马塞尔没有回答。他只是贴着冰冷的泥土墙壁,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看着前方那些还在上升的、淡蓝色的炊烟。
然后,是残酷的审判,法军的炮击开始了。
第一发炮弹呼啸而过。
声音先是尖锐的嘶鸣,从头顶高速掠过,然后在前方某处爆炸。轰隆——闷响,地面震动,泥土和碎片飞溅。
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法军的75毫米速射炮开始齐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德军前沿阵地。
马塞尔看到的那道炊烟被淹没了。只剩下炮弹爆炸的闪光,和随之升起的尘土烟雾。
炮击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二十多发炮弹落在相对集中的区域。然后停止。
寂静回归,他滑下射击台阶,瘫坐在战壕底部的泥浆里,亨利把他拉了起来,尽管他的手也在颤抖。
值岗结束后,马塞尔回到防炮洞。他的状态明显不对:眼神涣散,动作迟缓,对勒布朗的问话反应迟钝。
艾琳注意到了。在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其实没有真正的休息,只是不值班的时间——她让卡娜照看埃托瓦勒,自己去了马塞尔的防炮洞。
勒布朗和拉斐尔出去了,可能是去领取配给。马塞尔一个人在里面,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地面。
“发生了什么?”艾琳问,坐在他对面。
马塞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描述了早晨看到的炊烟,描述了他的想法,描述了那声枪响,描述了亨利的反应。
“他说得对,不是吗?”马塞尔最后说,声音空洞,“他们是敌人。我应该恨他们,想杀他们。但当我看到那些烟……我只想到,他们也是人。这让我……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艾琳听着,没有立刻回应。这个问题太深刻,太根本,没有简单答案。每个士兵在某个时刻都会面对这个问题,只是大多数人选择压抑,选择不想,因为想下去会疯。
“马塞尔,”她最终说,声音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在无人区,遇到一个德军士兵,你们面对面,他有枪,你有枪,你会怎么做?”
马塞尔思考。“我会……我会开枪。不然他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是战争。因为我们是对立的。”
“但如果他也是人,也会想念家人,也会在清晨感到寒冷,为什么你要杀他?”
马塞尔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就是战争。”艾琳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它不要求你恨敌人,它只要求你杀敌人。恨可以帮你,但不是必需的。必需的只是那个动作:扣扳机,投手榴弹,拼刺刀。”
她停顿,看着马塞尔困惑的脸。
“你可以把敌人当人,可以理解他也是被迫在这里,可以知道他也有母亲在等他回家。但理解之后,你还是要杀他。因为如果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杀你旁边的人,杀卡娜,杀勒布朗,杀我。”
“但这……这不对……”马塞尔小声说。
“对,这不对。”艾琳承认,“这完全不对。但这是现实。在这个一点二米高的洞里,在这个一百五十米的无人区两边,现实就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在被迫互相杀戮,都希望对方死掉自己活下来。”
她伸出手,放在马塞尔肩上。这个动作有些笨拙,因为她不习惯身体接触,但意图是明确的。
“听着:道德,对错,人性——这些是后方的人思考的东西。在战壕里,我们思考的东西更简单:活下去,保护旁边的人活下去。为了这个,我们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杀死和我们一样的人。”
马塞尔看着她,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那我……会变成怪物吗?”
“你会变成幸存者。”艾琳说,“幸存者不一定是怪物,但一定不是战前的那个你。那个会在清晨看到炊烟想到‘他们也是人’的你,会慢慢死去。活下来的,会是那个看到炊烟就想到‘那是目标,那边有人,可能威胁到我’的你。”
她站起来,弯腰准备离开。在帘子前,她回头。
“这不是你的错,马塞尔。也不是那些德军士兵的错。错在把你们送到这里的人,错在让这一切发生的人。但错不在我们身上,惩罚却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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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了,留下马塞尔一个人在那个狭小的、充满前人痕迹的洞里,面对他刚刚觉醒的、可能很快就会被迫扼杀的道德意识。
下午,炮击开始了。
不是针对他们这段阵地,而是侧翼某个区域。但即使隔着距离,声音仍然巨大:先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像死神在吹口哨;然后是爆炸的闷响,通过地面传导,让防炮洞的墙壁震动,泥土簌簌落下;最后是回声,在战壕通道里反复震荡,像大地在咳嗽。
每次炮击,埃托瓦勒都会惊恐地乱窜。卡娜不得不紧紧抱住它,用身体护住它,小声安抚。亨利捂住耳朵,眼睛紧闭,嘴唇无声嚅动,可能在祈祷。勒布朗和拉斐尔面无表情,只是检查自己的武器,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马塞尔……马塞尔还在那个状态里,眼神空洞,但手里紧紧攥着步枪。
艾琳坐在防炮洞口,掀开帘子一角,观察外面的情况。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停止。寂静回归,但比炮击前更沉重,因为每个人都在等待下一轮。
傍晚,他们领到了今天的食物:每人一块硬面包,一勺炖菜,还有那杯苦涩的“咖啡”。食物是冰冷的,因为不能生火——白天生火会暴露位置。他们坐在防炮洞里,默默吃。
埃托瓦勒吃了卡娜分给它的一点面包屑,然后蜷缩在她腿上,睡着了。这是它到达前线后第一次真正入睡,身体完全放松,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个景象有一种诡异的温馨——在这个地狱般的环境中,一个生命找到了暂时的安宁。
夜晚再次降临。值岗表循环,艾琳和卡娜又轮到了夜岗。
这次值岗,卡娜主动说话——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息。
“艾琳姐,”她说,“马塞尔今天……他好像不太对。”
“他看到了敌人的炊烟,意识到他们也是人。”艾琳简单解释,“这让他困惑。”
卡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也看到了。今天下午,炮击的时候,我从射击孔看到那边有人影在移动……他们在搬运东西,可能是伤员,可能是补给。他们动作很匆忙,很……。”
她停顿,似乎在寻找词语。
“我以前没想过敌人是什么样子。我以为他们就是……目标。但现在我想,他们可能也有像埃托瓦勒这样的宠物,也可能在背包里藏着家人的照片,也可能在夜里害怕,在早晨想念热汤。”
艾琳没有回应。她让卡娜继续说。
“这让我……不那么恨他们了。但这也让我更害怕。因为如果他们是人,那么杀人就更可怕。但如果不杀他们,他们会杀我们。所以……没有出路,是吗?”
“没有。”艾琳诚实地说,“这就是战争的陷阱。它把你放进去,让你必须做可怕的事,然后让你承担做可怕事的后果。无论你是恨还是不恨,你都要做。然后无论你做得好还是坏,你都可能死。”
卡娜沉默了。她看着前方黑暗的无人区,看着远处偶尔闪烁的炮火光芒。
“那……我们能做什么?”最终,她问。
“活下去。”艾琳说,“尽量活得好一点。尽量不让旁边的人死。尽量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为那些地图上的箭头,不是为那些后方的演讲,是为彼此。为索菲等我回家,为埃托瓦勒需要一个照顾它的人,为马塞尔写给他母亲的信能真的寄出去而不是成为遗物。”
她转过头,在昏暗光线下看着卡娜的侧脸。
“在这个洞里,在这个战壕里,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照顾彼此,记住彼此是人,即使外面要我们忘记。这就是抵抗。不是用枪抵抗,是用人性抵抗。”
卡娜点点头。她理解了,或者至少接受了。
值岗结束时,天快要亮了。东方地平线泛起极暗的蓝色,像深海的底色。星星逐渐隐去,世界从纯粹的黑暗过渡到灰暗的黎明。
回到防炮洞,艾琳最后一次检查怀表:凌晨五点十分。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中,她想起索菲。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温暖,安全,被爱的感觉。她把这种感觉握在心里,像握着一小块不会融化的冰,在这个潮湿、寒冷、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巢穴里。
然后她让自己沉入睡眠。
防炮洞外,新的一天开始了。炊烟会再次升起——两边的炊烟。士兵们会再次值岗——两边的士兵。射击可能发生,可能不发生。死亡可能来临,可能延迟。
在这个一点二米高的地下巢穴里,六个人和一只猫,继续他们生存的微缩宇宙。他们呼吸着同样的污浊空气,分享着同样的有限空间,承担着同样的生存压力,面对着同样的道德困境。
他们是穴居动物,退化到最原始的生存状态。但他们也是人,在退化中努力保留一点人性,在洞穴中努力记住天空的样子,在杀戮中努力不忘记爱的感觉。
这就是防炮洞:地下的巢穴,战争的子宫,人性的最后避难所,也是人性的最终考验场。
而他们,被困在里面,等待,生存,或者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