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明教授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墨神风心中激起千层波澜。“灰烬之终”、“异常事件”、“关键”这些词汇背后所代表的,是官方层面已经开始正视并介入这场超越常规认知的暗战。他们或许仍困于科学范式的桎梏,但敏锐的直觉与庞大的资源,已经让他们触摸到了帷幕的边缘。
墨神风迎着秦怀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旁边苏倩锐利审视的目光,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坦白一切?那只会被当作精神病人或妄想症患者,甚至可能因为涉及“超自然”而被更严密地控制或研究,失去所有行动自由。完全否认?在对方已经掌握相当多线索、且明显将自己列为重点调查对象的情况下,只会加深怀疑,同样束手束脚。
他需要一种介于坦诚与隐瞒之间的策略——抛出部分真实、但经过筛选和符合“现实逻辑”重构的“真相”,建立初步的、有限的信任与合作基础,同时保留最关键的秘密与主动权。
“秦教授,苏警官,”墨神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疲惫,但多了一丝凝重,“首先,我必须声明,对于楼下发生的命案,我确实毫不知情,也从未与任何可能涉案的人员有过直接接触。我是一个普通学生,最大的愿望是完成学业,过上平静的生活。”
他先定下基调,撇清与刑事案件的直接关联。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关于我导师张教授的研究方向,关于‘灰烬之终’这个名称,以及关于近期发生的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我确实知道一些,也经历过一些让我感到不安和困惑的情况。”
他选择性地将部分“异常”体验,用更贴近“现实感知”和“学术联想”的方式描述出来。
“张教授痴迷于研究古代文明中的‘终结’象征与集体潜意识的毁灭原型,这在我们专业的圈子里并不是秘密。他曾经跟我讨论过一些非常边缘、甚至被主流学界视为禁忌的文献和传说,其中就提到过一个名称晦涩、记载寥寥的古代结社,其理念似乎与‘万物归于灰烬’、‘热寂永恒’有关。教授当时的态度很严肃,甚至有些忧虑。他说,研究这些东西,就像在凝视深渊,要时刻警惕被深渊回望。”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学术上的隐喻和警告。”墨神风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但就在张教授出事前几天,我因为毕业论文开题的事情去找他。离开时,在走廊里,我碰到了一个穿着灰色长风衣、戴着兜帽口罩的男人,正被教授领进办公室。那个人”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令人不适的细节,“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冰冷,没有生气,就像一具会走路的雕像。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没有多像。但现在联想起来”
他看向苏倩和秦怀明:“林晓斌,我的室友,后来告诉我,他也在差不多时间见过类似装扮的人去找张教授,而且注意到那人脖子上有暗青色的纹身,像是扭曲的枯枝或者符文。”
他将林晓斌的见闻自然地融入自己的叙述,增加了可信度,也巧妙地将“灰色风衣”、“暗青纹身”这两个关键特征抛了出来。
“张教授出事后,我心神不宁,也查阅了一些他提到的边缘资料,试图理解他到底在研究什么危险的东西。”墨神风继续道,声音压低,“我注意到,那些古老记载中描述的某些‘仪式’或‘现象’,与近期新闻里报道的昏迷事件、‘灰烬残留物’,甚至昨晚死者身上提到的‘低温结晶’,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之处。比如,有的记载提到,被‘终结之念’侵蚀的人,会陷入‘魂冻’,体表可能出现‘霜迹’;还有的提到,某些禁忌仪式的残留物,会呈现‘永燃之灰’的特性。”
他巧妙地将桃源地底“未寂之念”的精神冲击与能量残留特征,嫁接到现实世界的古老记载描述中,为自己后续可能透露的“感知”或“发现”做铺垫。
“这让我非常害怕。”墨神风适时地表现出符合他学生身份的恐惧与不安,“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因为接触了张教授的研究,或者仅仅是因为和他走得近,也被那个可能存在的、信奉‘灰烬之终’的隐秘组织盯上了。所以我最近一直很警觉,晚上几乎不敢出门,睡觉也很浅。”
他解释了为何会对“异常”如此敏感,也为自己昨夜“沉睡”却可能察觉某些动静留下伏笔。
秦怀明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苏倩则快速记录着,眉头紧锁。
“墨同学,”秦怀明终于开口,语气平和,“你的这些联想和担忧,基于学术交叉和合理的恐惧推测,可以理解。但你提到的那份‘边缘资料’,具体是什么?能否提供更详细的出处或内容?还有,关于你自己,除了感觉被盯上,有没有更具体的遭遇或发现?比如,收到过奇怪的物品、信息?或者,身体、精神上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感觉?”
问题依旧犀利,直指核心。秦教授显然不满足于模糊的联想和恐惧描述。
墨神风心中早有准备。他知道,必须给出一些更“实在”的东西,但又不能触及戒指、桃源、混沌之力等真正的核心。
“具体的文献名称我记不太清了,是张教授私藏的一些手抄本复印件,内容驳杂,有些像是地方志怪,有些像是残缺的教派秘典,我已经还回去了。”他先模糊处理信息来源,这是死无对证,也符合张教授研究风格,“不过,我记得其中一个片段,描述了一种叫做‘归寂之触’的现象,说是被‘终结意志’选中或标记的人,会逐渐感到生命力流逝、思维迟缓,最终陷入一种‘活着的沉睡’,体征与昏迷类似。这和我看到的昏迷案报道有些像。”
他再次将桃源孽毒对村民的可能影响(生命力被缓慢汲取转化)与昏迷症状挂钩。
“至于我自己”墨神风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仿佛在权衡是否说出更私密、更难以启齿的感受。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道:“最近,我确实经常做奇怪的梦。梦里有无尽的灰雾,有倒塌的巨柱,还有一双非常可怕的眼睛。”他没有描述猩红巨眼的细节,而是用了更模糊、更符合噩梦特征的表述。
“而且,醒来后,有时会觉得特别疲惫,好像精力被抽空了一样。昨天在警方第一次来找我之前,我因为精神不济,在书桌前趴着睡着了,做了一个特别清晰的、关于灰色符号和低沉呓语的噩梦,惊醒后头痛欲裂。这也是为什么我昨晚会服用助眠药,希望睡得好一些。”
他将自己在桃源承受精神冲击和能量透支的部分真实感受,转化为“噩梦”和“精神不济”这种常见的亚健康状态描述,并巧妙地与“灰色符号”、“低沉呓语”(对应孽毒的精神污染)联系起来,暗示自己可能因为某种“联系”或“敏感体质”,在精神层面被动接收到了危险的“信息残留”。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既解释了自身状态的异常,又暗示了与案件核心(灰色符号、精神影响)可能存在某种非直接的、难以言喻的关联,将自己塑造为一个“不幸被卷入的、具有一定敏感性的受害者/知情者”,而非“主动参与者”或“异常源头”。
秦怀明和苏倩交换了一个眼神。墨神风的描述,虽然听起来有些玄乎,但逻辑上能够自圆其说,并且与警方目前掌握的许多支离破碎的线索(昏迷症状、灰烬残留、精神影响、隐秘教派背景)都能产生若有若无的呼应。更重要的是,他的恐惧和担忧表现得真实而自然,符合一个突然被卷入离奇危险事件的普通年轻人的心理。
“墨同学,你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秦怀明缓缓点头,神色严肃,“它们虽然暂时无法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但为我们提供了全新的调查方向和串联线索的可能。你提到的‘归寂之触’、噩梦感应、以及那种‘被汲取精力’的感觉,都与我们正在研究的一种暂命名为‘非典型精神能量侵蚀现象’的假设模型有吻合之处。”
他承认了调查涉及“非典型”领域,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鉴于你目前可能面临的危险,以及你所具备的独特的‘敏感性’,我们希望你能够更深入地配合我们的调查。”秦怀明提出了方案,“首先,为了你的安全,我们建议你暂时不要返回原来的住处。我们会为你安排一个安全的、保密的地点居住,并提供必要的保护。其次,我们需要你协助我们,对张教授遗留的研究资料、你记忆中那些‘边缘文献’的内容,以及你个人的‘感应’体验,进行更系统、更深入的梳理和分析。这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检测和访谈。”
这就是要将他纳入监控和保护之下,同时作为“研究样本”和“顾问”进行利用。
墨神风心中明镜似的。这既是束缚,也是机会。在官方的保护(监视)下,他可以暂时避开终末教团最直接的威胁,也能利用官方的资源和信息网络,去调查终末教团在现实世界的活动。同时,他需要想办法,在有限的自由内,寻找恢复力量、联系桃源、或者应对现实世界危机的方法。
“我同意。”墨神风没有太多犹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也希望能尽快查明真相,让生活回归正轨。如果我的这些感觉和记忆能帮上忙,我愿意配合。但是”他露出适当的担忧,“我的学业”
“这一点我们会和你的学校沟通协调,确保不影响你的正常毕业。”苏倩接口道,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目前,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事情似乎暂时达成了共识。墨神风将在官方安排下,转移到一个安全屋,开始一种半保护半研究性质的生活。
然而,就在秦怀明准备安排具体事宜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赵凯推门进来,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秦教授,苏队!刚接到紧急通报!”赵凯的声音有些发紧,“西郊,凤凰山南麓,市博物馆准备整理展出的那批宋代窖藏文物临时仓库出事了!”
“半小时前,仓库安保系统全部失效,值班人员全部陷入昏迷!现场发现大量那种‘灰烬状残留物’,还有墙上出现了新的、更加复杂的暗红色符号!和之前的风格一致,但似乎是某种仪式的核心部分!”
“更诡异的是,”赵凯深吸一口气,“根据现场初步勘察和监控残留片段(主要监控已失效),在事发前,有一个穿着灰色长风衣、身形高大的身影,曾出现在仓库附近!而根据周边一个尚未失效的交通摄像头拍到的模糊画面比对那个身影的颈部侧面,似乎有暗青色的纹身反光!”
终末教团,再次出手!而且目标明确,直指那批可能与“古物”相关的宋代窖藏!他们的行动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急促!
秦怀明猛地站起,儒雅的脸上首次出现了凝重的厉色。苏倩也握紧了拳头。
墨神风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西郊凤凰山!宋代窖藏!这与他之前根据林晓斌信息推断的终末教团可能感兴趣的地点完全吻合!他们果然在寻找蕴含历史信息或特殊能量的古物!张教授的研究、昏迷事件、现在的文物仓库失窃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终末教团在现实世界的活动,已经不再是零散的试探,而是进入了有明确目标、有计划的执行阶段!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些古物对他们有何用?与桃源界碑之下的“未寂之念”又有何关联?
“立刻去现场!”秦怀明当机立断,然后看向墨神风,眼神复杂,“墨同学,看来,你的‘配合’需要提前开始了。或许,你的‘敏感性’,能帮我们在第一现场,发现一些仪器检测不到的东西。”
他这是要带墨神风去案发现场!以其“特殊感应”协助调查!
墨神风没有反对。这正中他下怀。他必须亲眼看一看终末教团在现实世界留下的痕迹,感受他们的力量,寻找线索!
“我准备好了。”他沉声道。
警车呼啸,驶向被异常阴影笼罩的西郊。车窗外,城市依旧喧嚣,但墨神风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涉及古今、贯通两界的黑暗风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膨胀。
而他,正处于这场风暴的最前沿。安全屋尚未踏入,便已直面更汹涌的暗流。
新的战场,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