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尘缓缓吟诵出那首着名的诗句,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与不平:“这首诗,写的是后蜀花蕊夫人,讽刺的是后蜀十四万大军不战而降,君主无能,却让女人来承担骂名。但用在姐姐身上,又何尝不是一种映射?商朝之亡,是气数已尽,是内忧外患,是君臣失和,是天下大势。姐姐你,或许只是……恰逢其会,甚至身不由己,却成了最显眼的替罪羊。”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将王朝兴衰、国家存亡的责任,推给一个女子,是懦夫的行径,是史笔的不公。真正的男儿,当顶天立地,胜则功在社稷,败则罪在己身。岂能将过错,尽数归于深宫妇人?”
这番话,月尘说得掷地有声,既是对历史的反思,也是对苏妲己千年蒙冤的一种不平。
苏妲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悠远,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尘弟,你能有此心,有此见地,姐姐……很欣慰。”
她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神魔乱舞的年代。
“帝辛他……确实并非庸主。他早年雄心勃勃,欲革旧制,开新局,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刚猛有余,而怀柔不足;自信过甚,而听不得逆耳之言。至于我……”
苏妲己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苦涩的笑意:“我奉女娲娘娘之命,入宫惑乱君心,加速殷商气运消散,此乃天命,亦是劫数。我确曾用尽手段,魅惑君王,残害忠良……这些,我从不否认。这是我的‘业’,我认。”
“但,”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傲然与讥诮,“说我一人倾覆了六百年成汤天下?说我让那十四万商军解甲投降?未免太高看我了。帝辛若真是明君,岂是我一介女流所能轻易迷惑?商朝若真是铁板一块,君臣一心,百姓拥戴,又岂会因一女子而亡?”
“那些史官,那些文人,将亡国之罪尽数推于我身,不过是为了维护‘君权神授’、‘君王无过’的体面,是为了给周室伐纣一个‘吊民伐罪’的完美借口,也是为了……让后世君王引以为戒,远离‘女祸’。我,苏妲己,不过是他们书写历史时,一个最方便、最醒目的靶子罢了。”
她转过头,看向月尘,眼中已恢复了平静:“‘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说得好啊。商军为何解甲?是君王无道,军心涣散;是诸侯离心,大势已去。与我苏妲己何干?与我一个深宫女子何干?”
“尘弟,你能看到这一点,能说出这番话,姐姐心中……甚慰。” 苏妲己的声音柔和下来,“这千年骂名,我早已看淡。娘娘予我新生,让我来此助你,便是给了我新的机缘。过往如云烟,重要的是当下与未来。”
她轻轻拍了拍月尘的肩膀:“你心怀公正,明辨是非,不盲从史书,不轻信传言,这是为君者,亦是为道者,应有的品质。北极紫微宫能有今日,你麾下众人能如此齐心,皆因你待人以诚,处事以公。记住这一点,未来的路,你会走得更远。”
月尘闻言,心中震动。他没想到苏妲己会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业”,更没想到她对历史的剖析如此深刻,对自己的处境看得如此通透。这份历经千年磨难后的豁达与智慧,令人敬佩。
“姐姐教诲,月尘铭记于心。” 月尘郑重道,“历史由人书写,难免偏颇。但求我心光明,行事无愧。姐姐能放下过往,在此安心修行,是北极紫微宫之幸。”
苏妲己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再无往日的妖媚,只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澄澈与安然:“能得你此言,姐姐这千年,也不算白熬了。走吧,去看看冰儿她们的战阵演练得如何了。这‘星曜战阵’,倒是有些意思。”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下观景台。关于历史与责任的沉重话题,就此揭过,但月尘那番为苏妲己、也为历史上诸多“红颜祸水”鸣不平的话语,却如同种子,深植于在场众人心中(白冰、白秋兰等在不远处也听到了部分),让她们对这位兄长/主公,更多了一份敬重与信赖。
而苏妲己,也真正开始将北极紫微宫,当成了可以安心栖身、甚至贡献力量的“家”。历史的尘埃已然落定,新的篇章,正在这片星海冰原上,由他们共同书写。
苏妲己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月尘。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仿佛有千年的风霜与叹息沉淀其中,最终化作一丝极淡、极深的涟漪。
她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傻尘弟,若真能如此,世间哪来那么多身不由己。”
她望向远处演练战阵的星光,目光悠远:“帝辛是王,是成汤六百年天下的继承者。他的血脉里流着玄鸟的图腾,肩上扛着宗庙社稷。‘王’这个字,不是冠冕,是枷锁。他生在鹿台,便注定要死在鹿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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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尘沉默。他想起史书里那些被龙袍压弯的脊梁,那些在玉阶上摔碎的理想。
苏妲己却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一丝罕见的、近乎少女的狡黠:“何况……若他真如你所说,抛下王位带我远走,那他便不是帝辛了。我爱的,或许正是那个宁可在摘星楼上焚尽一切,也不肯对岐山低头的纣王。”
她转过头,指尖轻轻拂过栏杆上凝结的冰霜,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注定要一起坠入深渊。这不是值不值得,是……命该如此。”
她看向月尘,眼神清明如镜:“但你不同,尘弟。你走的不是帝王道,是逍遥路。你的北极紫微宫,建在星海之间,不在社稷之上。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选择。”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所以,永远别把自己活成帝辛。你的枷锁,该是你自己愿意扛起的道,不是别人强加给你的冠冕。”
月尘心中震动。他忽然明白,苏妲己这番话,不仅是说历史,更是在点醒他此刻的道路。北极紫微宫日益壮大,各方势力交织,他作为枢纽,未来难免会面临类似“责任”与“自由”的抉择。
“姐姐是在提醒我,”他缓缓道,“莫要因势大而忘本心,莫要为虚名所累?”
苏妲己颔首,指尖的冰霜化作一缕白雾消散:“你看这星海,帝王将相终成尘土,唯有道心永恒。你既有缘踏上这条星海逍遥路,便该记得——你要做执棋的人,莫要做棋盘的子。”
她忽然眨了眨眼,那点狡黠又回来了:“当然,若真到了不得不选的那天……记得学聪明些。至少,别学帝辛那个傻子,把摘星楼修得那么高,跑都跑不掉。”
月尘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他知道,这是苏妲己用她独有的方式,在告诉他:坚守道心,但也要懂得变通;承担责任,但不必被责任吞噬。
“姐姐教诲,月尘谨记。”他郑重行礼,心中那点因历史而生的郁结,忽然散去了。
苏妲己摆摆手,转身望向宫外无垠的星海,裙裾在寒风中微微扬起:“走吧,去看看玉藻妹妹。她今日该试着引星华淬体了——说起来,你这北极紫微宫,倒真是个适合‘远走高飞’的地方。”
她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带着千年沧桑后的释然,与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月尘跟上她的脚步,心中豁然开朗。历史是镜子,不是枷锁。帝辛有帝辛的绝路,他有他的星海。而此刻,星海正浩瀚,前路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