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归墟城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压抑的平静中。
溯汐的生命体征奇迹般地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至少那令人绝望的持续恶化趋势被遏制住了。她体表那些幽蓝色的“纹路”光痕中,暗红色的“低语侵蚀”虽然未能根除,但其活跃度和蔓延速度被显着抑制,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暂时“封印”或“安抚”了。沐秋终于得以喘息,在众人的强制要求下,接受了治疗和休息,但她依然坚持每天大部分时间守在生命维持舱旁,只是不再不计代价地透支,而是以一种更温和、更具韧性的方式,用“生长之歌”配合医疗手段,持续滋养着溯汐那缓慢恢复的生机。
石心的外伤在高级药剂和大地意志的自我修复下,愈合速度远超常人,已能下地行走,只是内腑的规则震荡仍需时间平复,暂时无法进行高强度的战斗。他沉默地承担起了归墟城内大部分防御工事的修复与加固工作,仿佛要将未能在外敌入侵时尽全力的愧疚,化作挥洒汗水的动力。
而鸦,依旧是最令人揪心的那个。他如同一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人偶,静静地躺在维生舱内,呼吸微弱到近乎停止,心象活动几乎探测不到。简璃和珀莉尝试了各种方法,从秩序辉光的数据中寻找阴影修复的线索,到用“渊寂”解析出的混沌-调和能量进行温和刺激,甚至尝试用溯汐稳定后析出的、极其微弱的“纹路”净化能量去接触,但都收效甚微。鸦的意识,仿佛真的随着那些被献祭的阴影节点,一同崩塌、沉入了某个无法触及的绝对阴影深渊。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却异常地稳定,仿佛被冻结在了某个濒死的临界点,没有继续恶化,却也看不到苏醒的迹象。
青思渊自身的恢复速度则快得惊人。或许是经历万象风穴的试炼和救治溯汐时与织梦者残响的意外接触,他不仅迅速恢复了消耗的力量,对混沌原初之力的掌控似乎也变得更加精妙入微,心象深处那冰蓝色的织梦者烙印碎片也变得更加清晰,与脑海中那份“回响”信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手中的“渊寂”经过温德印记的融合和织梦者残响的“洗礼”,气息越发内敛而深邃,伞柄上的四色旋涡印记旁,隐约多了一丝极淡的、仿佛星光编织的纹路。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恢复的喜悦中。脑海中那份指向“遗忘平原”和“索菲亚的织梦梭”的“回响”,如同一个无声的倒计时,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敌人(秩序辉光继承者)对“沉眠之井”的推算进度可能仍在推进,归墟城的暴露风险并未解除,溯汐和鸦的伤势也需要更根本的解决方法——而这一切,似乎都与获取更多守井人的印记回响、最终定位“井”的位置紧密相关。
三天后,当确认溯汐情况暂时稳定,归墟城防御体系在石心和墨恒的主持下基本恢复并有所加强后,青思渊召开了核心会议。
控制中枢内,气氛依旧凝重,但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意。
“情况就是这样。”青思渊将脑海中那份“回响”信息共享给众人,“织梦者文明的残响,在意外被激活后,给出了关于第二位守井人‘记忆编织者·索菲亚’的线索。目标地点:西北方向的‘遗忘平原’深处。目标物品或线索:一件被称为‘索菲亚的织梦梭’的东西。据‘回响’暗示,这件东西可能记录着通往‘沉眠之井’的部分路径信息。”
“遗忘平原”墨恒调出相关区域的资料,眉头紧锁,“那是一片被‘概念性遗忘规则’持续影响的广袤区域。地理特征模糊,方向感极易丢失,更麻烦的是,进入者会逐渐遗忘进入的目的、甚至部分自身的记忆。越深入,遗忘效应越强。历史上很多探险队和流放者进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或者出来时已经变成了记忆空洞的‘徘徊者’。那里也是已知的、少数几个‘砧的纹路’呈现出大规模‘记忆缺失’或‘记忆扭曲’现象的区域之一。”
“与‘记忆编织者’的力量特性倒是吻合。”简璃思索道,“索菲亚的力量是编织记忆与梦境。她的遗迹或遗物在‘遗忘平原’深处,或许正是为了利用那里的‘遗忘规则’作为某种保护或考验。但‘织梦梭’听起来像是一件工具或媒介。”
“不管是什么,我们必须拿到它。”缃珩握紧拳头,“为了溯汐姐,为了鸦,也为了我们自己。老板,这次我也要去!”
青思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次需要面对的是概念性规则威胁,缃珩你的七彩心火在应对规则扭曲和保持自身心智清明方面有优势。简璃也必须同行,需要你的解析能力来应对‘织梦梭’可能存在的加密或谜题。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石心:“石心,归墟城需要你坐镇。墨恒、寒洲、珀莉留下辅助你,继续研究救治方案,监控敌情,并尝试从‘回响’信息和现有资料中,更深入地分析‘织梦梭’的可能形态和作用方式,为我们提供远程支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石心沉声应下:“放心。”
“沐秋,”青思渊看向刚刚恢复一些气色的沐秋,“溯汐和鸦,就拜托你了。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们。”
沐秋用力点头,眼中是信任与期盼:“你们一定要小心,平安回来。”
计划迅速敲定。这次的目标明确,但环境异常凶险,队伍规模再次精简为三人:青思渊、缃珩、简璃。
准备时间只有一天。珀莉根据“遗忘平原”的资料,连夜赶制了几种针对“概念性遗忘”的防护装置原型——一种是佩戴在身上的“记忆锚点发生器”,试图通过持续释放与佩戴者自身心象紧密绑定的特定信息流,来对抗外界的遗忘侵蚀;另一种是环境探测仪,用于标记路径和检测周围的“遗忘规则”浓度变化。简璃则全力解析“回响”信息中关于“织梦梭”的模糊描述,尝试建立其可能的心象或规则特征模型。
一天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三人小队再次通过隐秘传送节点,悄然离开了归墟城,朝着西北方向的遗忘平原进发。
越是靠近遗忘平原,周围的环境就变得越是“异常”。并非物理上的险峻或能量上的狂暴,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苍白”与“空洞”。
色彩仿佛在逐渐褪去,声音变得单调而遥远,连空气都似乎失去了味道。脚下的土地从坚实的土壤,逐渐变成了一种松软、灰白、毫无特征的粉末状物质,踩上去无声无息。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天空是一种均匀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
最诡异的是,一种难以察觉的“剥离感”开始萦绕心头。并非力量被剥夺,而是记忆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早餐吃了什么,出发前墨恒最后一句叮嘱的具体用词,开始变得难以清晰回忆。越往前走,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
“遗忘规则开始生效了。”简璃看着手中探测器上稳步上升的读数,低声道,“启动‘记忆锚点’。”
三人立刻激活了珀莉制造的护符。护符散发出柔和的、与各自心象特征绑定的微光(青思渊是极淡的灰色,缃珩是七彩,简璃是银白),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那股令人不安的“剥离感”立刻减轻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有无形的细沙在持续冲刷着这层光晕。
他们开始按照预定方案,每隔一段距离,便用特制的、能抵抗遗忘规则侵蚀的“规则信标”标记路径,并记录下周围环境任何细微的特征变化——尽管在这片“苍白”之地,寻找特征本身就是一种挑战。
深入平原约半日后,周围已彻底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天空、大地、视野所及的一切,都失去了区别,只剩下单调的、令人心生绝望的“空”。方向感在这里彻底失效,若非有“规则信标”留下的微弱路径指引和探测器对“遗忘浓度”梯度的监测,他们早就迷失了。
而“遗忘”的侵蚀,也在持续加强。即便有“记忆锚点”的保护,一些更加重要的记忆,比如某个战斗技巧的细节要领,某段复杂数据的解析思路,也开始变得有些“生涩”和“难以调用”。他们不得不频繁地互相提醒、复述关键信息,以对抗这种无形的消磨。
“这样下去不行。”缃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七彩心火光晕比其他两人更加明亮,显然他也在努力维持,“还没找到任何线索,我们自己可能先忘掉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青思渊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片绝对的“空”。他尝试扩散感知,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虚无,连“砧的纹路”在这里都仿佛陷入了沉寂或被“遗忘”本身覆盖、扭曲了。
难道“回响”的指引是错的?或者,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在这片“遗忘之海”中找到目标?
他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和常规感知,而是将心神沉入心象深处,去感应脑海中那份“回响”信息本身。
“回响”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星光,其指向性虽然模糊,但确实存在。
忽然,他心念一动。
织梦者文明的力量,与记忆、梦境相关。索菲亚是“记忆编织者”。而这片平原的规则是“遗忘”。
遗忘是否恰恰是“记忆”被过度堆积、扭曲、或者刻意隐藏后,产生的某种“副产品”或“保护壳”?
如果“织梦梭”真的在这里,它很可能并非物理存在于这片“空”之中,而是存在于被“遗忘规则”层层包裹、扭曲的“记忆夹层”或“梦境褶皱”里!
要找到它,或许不能依靠常规的“寻找”,而是需要“唤醒”或“共鸣”与它相关的“记忆”或“梦境”!
他想起了救治溯汐时,意外激活织梦者残响的经历。那份残响,正是通过溯汐的“纹路”连接和他自身的织梦者烙印,才得以显现。
这里没有溯汐,也没有明显的“纹路”共鸣点。但他有“回响”指引,有织梦者烙印碎片,还有与索菲亚力量特性可能产生共鸣的“媒介”?
,!
“简璃,”青思渊睁开眼睛,“‘回响’信息中关于‘织梦梭’的描述,除了名称,还有没有其他哪怕再模糊的意象、感觉、或者关联物?”
简璃立刻检索记忆库(得益于她的逻辑架构能力和次级权限,她的记忆抗性比缃珩稍强):“描述非常稀少。除了‘织梦梭’这个名称,只有一些碎片化的词语联想:‘流动的星光’、‘悲伤的韵律’、‘未完成的图案’、‘通往过去的线头’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无意义的音节——‘瑟琳娜’(sela)。”
瑟琳娜?这像是一个名字。是索菲亚的别名?还是与“织梦梭”相关的某个存在?
“流动的星光悲伤的韵律未完成的图案”青思渊喃喃重复,目光落向手中的“渊寂”。伞柄上,除了四色旋涡,那缕新出现的、极淡的星光纹路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他盘膝坐下,将“渊寂”平置于膝前。然后,他尝试着,不再用混沌原初之力去感知或对抗周围的“遗忘”,而是模仿着脑海中“回响”信息的那份“星光编织”韵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探寻与呼唤的意味,将一丝微弱的心象波动,注入“渊寂”伞柄那缕星光纹路之中。
同时,他在心中,反复默念那个名字:“瑟琳娜瑟琳娜”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但就在缃珩和简璃都以为他只是在尝试某种冥想时——
“渊寂”伞柄上的那缕星光纹路,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周围那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灰白“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荡漾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般的色彩与光影!
那色彩并非实体,更像是残留在时光中的、褪色已久的记忆倒影。光影中,隐约闪过一瞬:一个有着银色长发、面容模糊、眼神温柔而悲伤的女性背影,坐在一架古老的织机前,手中似乎拿着一枚梭子般的物件,梭子尖端闪烁着星屑般的光芒背景是无数流动的、如同星河般的丝线,但丝线大多黯淡、断裂,图案残缺不全
幻影一闪即逝,周围重归灰白。
但这一次,青思渊清晰地捕捉到了!不仅仅是他,缃珩和简璃也震惊地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画面!
“是索菲亚!或者是‘瑟琳娜’!”缃珩激动道。
“幻影出现时,周围的‘遗忘规则’读数出现了短暂的剧烈波动和低谷!”简璃看着探测器,“那里!幻影出现的大致方向,规则结构有异常!”
有了方向!
三人立刻朝着幻影出现的方位前进。这一次,青思渊持续地、以那种特定的韵律向“渊寂”注入心念,并不时低声呼唤“瑟琳娜”。
随着他们的接近,周围灰白的“空”间开始出现更多、更频繁的“记忆碎片”闪烁。有时是那个悲伤女性编织的身影片段;有时是无数欢声笑语、繁华街景的模糊倒影,却又迅速褪色、破碎;有时是一些意义不明的几何图案或古老文字一闪而过;更多的,是那种浓郁的、化不开的悲伤与遗憾的情绪回响,如同无形的潮水,冲刷着他们的心防。
他们仿佛行走在一个文明临终前,最后、也是最深刻的“记忆坟场”之中。这里埋葬的,不仅是具体的景象,更是无数生灵的情感和未竟的梦想。
“遗忘平原”的本质,或许并非自然的规则扭曲,而是一个被刻意或意外“遗忘”或其某个重要时期/事件)的集体潜意识创伤区!索菲亚的“织梦梭”遗落在此,或许正是为了“编织”或“修复”这些破碎的记忆,或者守护着某个被刻意“遗忘”的秘密。
终于,在穿过一片尤其密集、悲伤情绪几乎凝成实质的“记忆雾霭”后,他们眼前豁然开朗——并非看到了出口,而是灰白的“空”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的“凹陷”。
漩涡的中心,并非黑暗,而是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长约一尺、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由凝固星光和流动水银共同铸就的梭子。梭子造型优雅,两头尖细,中间略粗,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不断变幻的、如同神经脉络或星河轨迹般的银色纹路。梭子本身散发着柔和的、珍珠白与星蓝色交织的微光,在这片灰白的死寂中,显得如此突兀而又神圣。
它静静地悬浮在漩涡中心,周围环绕着无数黯淡的、断裂的、如同思绪乱流般的银色丝线虚影。一些丝线试图连接向梭子,却又在触碰前崩解消散。整个景象,充满了一种凄美而无望的停滞感。
“索菲亚的织梦梭”简璃的声音带着惊叹与一丝感同身受的悲伤。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靠近时,异变突生!
漩涡周围的灰白“空”间剧烈扭曲,数十个模糊的、由纯粹“遗忘”规则和破碎记忆碎片凝聚而成的苍白人影,凭空浮现!它们没有五官,身形飘忽,散发着冰冷、空洞、却又执着的气息,如同迷失在此地、被“遗忘”吞噬了所有、只剩下无尽徘徊执念的幽灵!
它们感应到了“织梦梭”的微光,也感应到了青思渊三人的“鲜活”心象,如同飞蛾扑火般,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他们蜂拥而来!它们的目标似乎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同化!试图将他们也拉入这片永恒的“遗忘”与“悲伤”之中,成为新的“徘徊者”!
“小心!是‘遗忘执念体’!不能与它们直接接触或纠缠!”简璃急声警告。
战斗,在这片记忆的坟场中,骤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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