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逸的手指还指着天空。风停了。银龙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他右手指尖的皮肤发紧,是新长出来的皮,还不舒服。左肩那道黑纹不热了,但像一根线卡在肉里,偶尔会抽一下。
他没动。眼睛看着空中的巨兽。
这时,天边亮了。
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是一道光从云层裂开的地方落下来。光很白,刺眼,压向地面。光扫过灵田,绿芽先变黄,又变绿,像是被什么来回拉扯。
段逸猛地回头,左手按住翡翠之心。
晶体在抖。能量快没了,但它感觉到了——有东西来了。
不只是压力,还有意志。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反抗的意志,顺着光传遍战场。
三十九个子体同时有了反应。他们动作停住,呼吸变重,膝盖发软。五个工兵直接跪下,手撑地,头低着,像是扛不住压力。
段逸立刻连上生命之种。
意识扫过所有人,数据一条条回来:精神发抖,魔力乱了,反应变慢。这不是攻击,是压制。对方用一种像“规则”的东西,否定他们的存在。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力气提上来。
然后,他在灵魂网络里说了一句话:“我们活着,不是罪。”
这话没有声音,也不靠耳朵听。它直接出现在每个子体脑子里,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波纹。
三号大地力士原本低头,听到后猛然抬头,石锤握得更紧。五号幽影斥候从阴影里探出身子,双眼发亮,像黑暗中点起火。
他们没说话,但他们站直了。
段逸睁眼,看到前方阵型稳住了。大地力士站在第一排,幽影斥候躲在两边,林语者蹲下,手指插进土里,藤蔓开始动,形成第二道防线。
他知道凯瑟琳不在,但她的战术已经刻进这些人的本能。
天边的光越来越强。云层被撕开。一个浮空的圣坛出现,十二个银甲骑士用锁链托着它,缓缓落下。坛上站着一个人,穿赤红祭袍,手里握着镶嵌晶石的权杖。
段逸认得他。
边境那些骚扰队,都是他派的。代号“焚心者”,专杀异端。手段狠,不谈判。
现在他来了。
红衣主教举起权杖,晶石嗡鸣,审判之光更强了。光不再是罩着,而是像潮水一样推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个虚弱的工兵当场昏倒,倒在泥地上不动。
“放下武器。”红衣主教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可以不灭灵魂。”
段逸站着,没动。
他能感觉到翡翠之心在掌心震动,生命之种在脑子里跳得厉害,像要冲出来。绿色光种转着,把外来的神圣能量一点点挡住,反弹。
这不是打,是扛。
他慢慢抬头,金瞳盯着高空中的主教。
“我们生在泥土,长在荆棘。”他的声音通过子体网络传出去,“有什么罪?”
所有子体一起低吼。声音不大,但合在一起,像风吹过废墟。
红衣主教眼神冷。“你用凡人之身创造生命,破坏自然,就是大罪。”
他顿了顿,权杖一指。“这里的一切,都是伪神的果子。今天我奉神谕来,清除邪物,斩断毒根。”
段逸冷笑。“你说我是伪神?那你看看脚下。”
他左手用力按进翡翠之心,裂缝中闪出最后一丝青光。
“你脚下的地,曾被深渊污染。是你教会的人不管。是我把这些人一个个从烂泥里拉起来,教他们站,教他们战,教他们记住自己是谁。”
声音抬高。“你说我扭曲生命?可我让他们活了下来!而你,只会站在天上判死刑!”
红衣主教不说话。
审判之光没减,反而更沉。空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两种信念在撞。
段逸不再多说。他就站着,左手贴着快碎的晶体,右手慢慢握拳。指节发白,新皮裂开,渗出血。
他知道对方不会听。
但他必须说。
因为下面的人,需要知道为什么而战。
艾莉安娜是在光落下的那一刻赶到的。
她没飞,也没骑坐骑,是跑来的。月神法杖在手,翠绿光芒在尖上跳。她站在段逸左后方三米处,不前也不退。
她抬头看那道审判之光,皱眉。
不对。
这光看着神圣,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混着别的东西。一种偏执的念头,像生锈的铁,藏在光后面。这不是她信的光明,也不是世界树的生命力。
她的法杖轻轻抖,像是在抗拒。
她想上前一步,替段逸挡一下压力。但她停住了。
她是精灵祭司,本该站在“净化异端”那一边。可她亲眼见过绿裔怎么照顾灵田,怎么修土地,怎么让死掉的森林重新活。
她也见过教会怎么处理“异端”——烧光,铲平,什么都不留。
她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退了半步,站定。
没加入教会,也没站到段逸身边。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选择。
红衣主教看到了她。
“艾莉安娜祭司,你为何在此?”声音带着质问,“这是罪恶之地,你不该来。”
艾莉安娜没看他,只看着段逸的背影。
“我来看清真相。”她说。
红衣主教冷哼。“真相只有一个——生命不能伪造。你看到的,全是恶魔造的假象。”
“那你告诉我。”段逸突然开口,“如果这是假的,为什么他们会痛?会累?会为了救同伴冲上去送死?”
他回头看一个工兵。那人手臂有很深的口子,血一直流,但他没叫,也没退,只是默默把石板搬到位置。
“你来审判我们。”段逸说,“可你有没有问过,谁来审判你们?”
红衣主教眼神一冷,权杖重重一顿。
审判之光轰然压下。
地面震动,岩石崩裂。几个子体踉跄,被同伴扶住。
段逸咬牙,左手死死按住翡翠之心。生命之种疯狂运转,顶住那股压力。他脑子开始胀,精神力飞快消耗。
但他不能倒。
只要他还站着,这些人就不会散。
红衣主教俯视他,声音冷:“你不悔改。今天我不但要毁掉这毒苗,还要拔掉你的念头。”
他举起权杖,晶石亮到极点。
“接受净化吧。”
段逸抬头,金瞳映着那片白光。
“我活着,就是反抗。”
他右手抬起,指向天空,和刚才一样的动作。
但这次,不是对银龙。
是对那个自称代表神的人。
风忽然又吹了起来。
吹过废墟,吹过残破的灵田,吹过每一个站着的子体。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排不肯弯腰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