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天,全所放假。
但卢馆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你怎么还不休息?”
纪黎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粥。
“最后的数据要归档。”
卢馆头也不抬。
“交给小郑做。”
“他也在加班。”
“那你也得休息。”
纪黎明放下粥碗。
“组织上已经批了我们的结婚报告。”
卢馆的笔顿了顿。
“什么时候批的?”
“昨天下午,王主任亲自送来的。”
他把批文放在桌上。
红色印章鲜艳夺目。
卢馆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现在结婚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
纪黎明拉过椅子坐下。
“我们为国家做了贡献,组织支持我们组建家庭。”
“可项目还没完”
“项目永远没完。”
他握住她的手。
“难道要等到头发白了才结婚?”
卢馆的手指动了动。
“那什么时候办?”
“看你。”
纪黎明眼里带着笑意。
“简单点,领个证,请同志们吃顿饭就行。”
“太简单了吧?”
“现在是特殊时期,一切从简。”
他顿了顿。
“等将来和平了,我给你补办婚礼。”
卢馆嘴角弯了弯。
“好。”
第三十五天,两人去民政局领证。
工作人员是个老大姐。
“哟,两位同志都是科研骨干啊。”
她看着介绍信。
“我儿子就在海军,说你们造的飞机可厉害了。”
卢馆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这是大贡献!”
大姐利落地盖章。
“祝你们白头偕老,多造好飞机!”
结婚证是两张薄薄的纸。
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纪黎明说:
“铁盒子里的信,你现在可以看了。”
“现在?”
“对,现在。”
卢馆从行李里取出铁盒。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
第一页写着:
“致卢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活着”
她抬起头。
纪黎明笑了笑。
“继续看。”
信很长,从第一次在实验室见面写起。
写到每一次加班,每一次争论,每一次并肩作战。
最后一段是: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卢馆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加班睡着的时候。”
纪黎明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本来想等再给你,但等不及了。”
“傻子。”
卢馆把信收好。
“留着,等老了再看。”
婚礼很简单。
就在所里食堂办。
王主任当证婚人。
“卢馆同志和纪黎明同志的结合,是革命的结合,是事业的结合”
小郑带头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
卢馆的脸红透了。
纪黎明倒是大方,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了好了,别闹了。”
王主任解围。
“让他们好好吃饭。”
饭菜是食堂特地加的。
有红烧肉,有鱼,还有难得一见的苹果。
工人们纷纷敬酒。
“卢工,纪工,祝你们幸福!”
“多生几个小科学家!”
卢馆以茶代酒,一一回应。
晚上回到新房。
墙上贴了个喜字,床单是新的。
“委屈你了。”
纪黎明说。
“这有什么委屈的。”
卢馆铺着床。
“比起前线将士,我们好多了。”
“是啊”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窗外月色很好。
“黎明。”
“嗯?”
“你说,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总会结束的。”
纪黎明握住她的手。
“等我们足够强大,就没人敢打了。”
“强大”
卢馆喃喃重复。
“所以我们还得继续努力。”
“嗯,继续努力。”
第二天,两人照常上班。
王主任看见他们,笑了。
“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项目不等人。”
卢馆打开图纸。
“简化型还有改进空间。”
“你啊”
王主任摇头。
“新婚第一天就工作。”
“革命夫妻,就该这样。”
纪黎明接话。
“对了主任,海鹰-丙型的方案,我们有了初步想法。”
“这么快?”
“昨晚睡不着,讨论了一下。”
卢馆摊开草图。
“基于甲型和乙型的优点,重新整合”
王主任看着图纸,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气动布局”
“可以减少百分之五的阻力。”
纪黎明补充。
“而且生产难度比甲型低。”
“好!立刻立项!”
新婚第三天,“海鹰-丙”项目启动。
这次卢馆担任总师,纪黎明副手。
所里流传开一个说法:
“这对夫妻,是把蜜月过成了攻关月。”
卢馆听到后只是笑笑。
“时间不等人。”
确实不等人。
南海局势时紧时松。
新式战机不断出现。
“情报显示,对方可能引进了米格-23。”
张部长的电话里带着忧虑。
“变后掠翼,速度很快。”
“我们正在研究对策。”
卢馆看着最新的风洞数据。
“丙型的速度可以提上来。”
“但机动性可能会下降。”
纪黎明指着曲线。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那就找平衡点。”
两人又开始加班。
这次有了新变化。
纪黎明会在半夜强制卢馆休息。
“你去睡,剩下的我来。”
“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指指她的肚子。
卢馆愣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丈夫,当然知道。”
纪黎明递过一杯热牛奶。
“医生说前三个月要特别注意。”
卢馆接过杯子,心里暖暖的。
“那项目”
“项目有我,你指导就行。”
从那以后,卢馆的工作时间被严格限制。
每天八小时,到点必须下班。
工人们都笑:
“纪工把卢工当宝贝宠着。”
但卢馆自己闲不住。
趁着纪黎明去车间,她又溜回实验室。
结果被逮个正着。
“卢馆同志。”
纪黎明板着脸。
“你违反了家庭公约第一条。”
“我我就看一下数据”
“一下也不行。”
他把她“押”回宿舍。
“好好休息,这是命令。”
卢馆无奈,只能躺下。
但脑子还在转。
“黎明,那个颤振问题”
“我已经有思路了。”
纪黎明坐在床边。
“用主动抑制系统,虽然复杂但有效。”
“你怎么想到的?”
“跟你学的,举一反三。”
他给她掖好被角。
“睡吧,明天告诉你细节。”
第四个月,丙型原型机完成。
试飞员换了个新人,叫杨卫国。
“卢工,纪工,放心吧!”
小伙子很有冲劲。
第一次试飞很顺利。
但第二次出问题了。
“发动机温度异常升高!”
“立即返航!”
飞机着陆后检查,是冷却系统设计缺陷。
“重新设计。”
卢馆下了决心。
“但时间”
“再紧也要改。”
这次修改花了半个月。
期间卢馆的妊娠反应加重。
吃什么吐什么。
纪黎明急得团团转。
“要不你回城里休养?”
“不行,项目关键时刻。”
卢馆脸色苍白但坚定。
“我撑得住。”
“可你的身体”
“孩子也是革命后代,没那么娇气。”
她坚持每天到实验室。
虽然只能工作四小时。
但她的思路依然清晰。
“这里,冷却管道要加粗。”
“但空间不够”
“重新布局。”
在她的指导下,新冷却系统很快完成。
第五个月,丙型再次试飞。
这次一切正常。
杨卫国在空中做了几个高难度动作。
“太棒了!这飞机比甲型还好开!”
消息传回,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卢馆却晕倒了。
医生诊断:过度劳累,需要卧床保胎。
“必须休息,否则孩子可能保不住。”
纪黎明眼睛红了。
“卢馆,算我求你,休息吧。”
卢馆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丙型还没定型”
“我来,我保证完成任务。”
“你保证?”
“我保证。”
卢馆终于妥协。
她住进了医院,每天只能通过电话了解进度。
纪黎明每天晚上来汇报。
“今天颤振测试通过了。”
“好。”
“飞控系统优化了算法。”
“嗯。”
“杨卫国说可以挑战极限速度了。”
“注意安全。”
一个月后,丙型完成全部测试。
性能全面超越甲乙两型。
定型会上,部里领导高度赞扬。
“这是我们航空工业的里程碑!”
但纪黎明没参加庆功会。
他赶去医院。
卢馆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成功了?”
“成功了。”
年底,卢馆生下一个男孩。
取名纪航。
“希望他将来也能翱翔蓝天。”
卢馆抱着孩子,笑容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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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的。”
纪黎明握着她和孩子的手。
“我们造的飞机,将来会由他们来飞。”
1973年春天,南海局势缓和。
但研发没有停止。
卢馆产后恢复工作,开始研究下一代战机。
“我们要瞄准世界先进水平。”
她在项目启动会上说。
“不能总是追赶,要尝试超越。”
纪黎明全力支持。
“我负责气动,你负责系统。”
夫妻搭档,效率更高。
但新的困难来了。
“国外技术封锁越来越严。”
“连基础论文都看不到了。”
“那就自己摸索。”
卢馆的倔劲又上来了。
“别人能搞出来,我们也能。”
无数个夜晚,实验室的灯亮到天明。
小纪航被带到所里,在休息室由保姆照看。
卢馆喂完奶,又回到工作台。
“这个翼型,理论上可行但加工难度太大。”
“和工人一起想办法。”
纪黎明拉着她去了车间。
老焊工看了图纸。
“卢工,这个弧度我们做不了。”
“为什么?”
“设备极限就到这儿。”
卢馆皱眉。
“如果手工修型呢?”
“那精度保证不了。”
难题一个接一个。
但卢馆从没想过放弃。
“总师,部里问进度”
“如实汇报,就说遇到困难,但正在解决。”
她从不隐瞒问题。
但也从不退缩。
1974年,新型号完成初步设计。
命名为“飞龙”。
寓意中华腾飞。
但风洞试验结果不理想。
“阻力太大了。”
“重新设计。”
这次修改持续了半年。
期间,卢馆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这次必须注意了。”
医生严肃警告。
“上次差点流产,这次要特别小心。”
纪黎明想让她休息。
但卢馆不同意。
“飞龙项目正在关键期,我不能离开。”
“可你的身体”
“我会注意的。”
她减少了去车间的时间。
但实验室的工作一点没少。
1975年夏天,女儿出生。
取名纪云。
“一航一云,都是蓝天。”
卢馆看着两个孩子,满眼幸福。
“等他们长大了,天空会更广阔。”
“一定。”
纪黎明抱着女儿。
“因为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飞龙项目进展缓慢。
但每一步都扎实。
1976年,文革结束。
科研环境逐渐改善。
“我们可以接触到一些国外资料了。”
小郑兴奋地拿着一摞影印件。
“虽然过时了,但总比没有强。”
卢馆仔细阅读。
“思路可以借鉴,但不能照搬。”
“我们的基础比他们差,要走出自己的路。”
纪黎明在计算新的气动模型。
“用这个方案,也许能避开专利限制。”
“试试看。”
1977年,飞龙完成首次试飞。
性能达到预期。
但与国际先进水平还有差距。
“要继续改进。”
卢馆在总结会上说。
“不能满足于现状。”
“可经费”
“我去申请。”
她直接找到张部长。
“我们需要更多支持。”
“卢馆同志,国家现在百废待兴,到处都要钱”
“但国防不能等。”
卢馆态度坚决。
“今天省下的钱,明天可能要付出鲜血。”
张部长沉默了。
“我给你争取,但不会太多。”
“有一点是一点。”
经费虽然紧张,但项目还在继续。
1978年,改革开放。
新的机遇来了。
“有外国公司愿意合作。”
王主任带来消息。
“但条件很苛刻。”
“什么条件?”
“要共享所有技术数据。”
“不可能。”
卢馆断然拒绝。
“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人家技术先进”
“先进是暂时的。”
她看向窗外起飞的飞机。
“总有一天,我们会超过他们。”
1979年,飞龙改进型立项。
这次瞄准了世界一流水平。
“要上电传操纵。”
“要复合材料机身。”
“要先进航电”
目标很高,困难很多。
但团队充满信心。
因为卢馆和纪黎明还在。
1980年,纪航上小学。
“妈妈,我们老师今天讲了飞机。”
他回家后兴奋地说。
“我说我妈妈就是造飞机的!”
“然后呢?”
“同学们可羡慕了!”
卢馆笑着摸摸他的头。
“那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也造飞机。”
“嗯!我要造比飞龙还厉害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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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纪云也上学了。
“爸爸,为什么飞机能飞起来?”
“因为有机翼啊。”
“那为什么有机翼就能飞?”
纪黎明耐心解释。
卢馆在一旁听着,眼里满是温柔。
这个家,有事业,有爱情,有传承。
1985年,飞龙改进型首飞成功。
性能接近同期国际水平。
庆功会上,卢馆流泪了。
“三十年我们终于赶上了。”
“还会超过的。”
纪黎明握着她的手。
“我们不行,还有孩子们。”
1990年,纪航考上北航。
纪云考上国防科大。
“爸妈,我们会继续你们的事业。”
送别时,两个孩子这样说。
“好,但要注意身体。”
卢馆已经有些白发。
“别像我们当年那样拼命。”
“知道了。”
1995年,卢馆退休。
但她闲不住。
被返聘为顾问。
纪黎明也退了,陪着她。
两人每天还去研究所。
指导年轻一代。
“卢总,这个设计”
“这里要改,强度不够。”
“纪总,这个算法”
“用这个公式,更精确。”
年轻人们尊敬地称他们“卢总”“纪总”。
2000年,新世纪。
新型战机“鲲鹏”立项。
总师是纪航。
“爸,妈,给我把关。”
“放心,我们支持你。”
卢馆和纪黎明看着儿子,满眼骄傲。
2005年,鲲鹏首飞。
性能达到世界最先进水平。
观礼台上,卢馆握着纪黎明的手。
“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
“看到了。”
纪黎明眼角湿润。
“这一生,值了。”
夕阳下,两位白发老人并肩而立。
身后是腾空的战机。
面前是辽阔的蓝天。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通过下一代,通过每一架腾空的飞机。
永远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