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倩不敢说话了。
凌晨两点，她终于打完。
手指已经磨出水泡。
纪黎明检查了一遍。
“错误率百分之三，勉强合格。”
他收起卡片。
“明天开始录入实际数据。”
“还要录入多少？”
“全部。”
纪黎明指了指墙角堆成山的记录本。
“大概三万组数据。”
孙小倩眼前一黑。
“三三万？”
“怎么，怕了？”
“不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
纪黎明看着她。
“如果你觉得太难，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孙小倩沉默了很久。
“我不退出。”
“那就继续。”
第二天，数据录入工作正式开始。
孙小倩从早打到晚，手指上的水泡破了又起。
小郑看不过去，偷偷给她拿了药膏。
“孙干事，要不休息会儿？”
“不用”
孙小倩头也不抬。
“纪同志说了，今天必须完成五千组。”
“五千？这也太多了！”
“他说这是正常工作量。”
小张皱眉。
“正常是正常，但你刚上手”
话没说完，纪黎明进来了。
“小郑，你的气动计算做完了？”
“还还没”
“那还有空闲聊？”
小郑赶紧溜了。
纪黎明走到孙小倩身后，看她打孔。
“这里，速度太快，容易出错。”
“这里，手腕姿势不对。”
他每指出一个问题，孙小倩的脸色就白一分。
“照你这个速度，一个月都录不完。”
“我会加快的”
“不是加快，是提高准确率。”
纪黎明拉过椅子坐下。
“我陪你练。”
接下来两个小时，纪黎明坐在旁边。
每次孙小倩出错，他都会立刻指出。
“又错了。”
“这个数字是7，不是1。”
“力度不均匀，卡片要废了。”
孙小倩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纪同志，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稍微宽容一点？”
“宽容？”
纪黎明放下手中的卡片。
“战场上敌人会对你宽容吗？”
“可这不是战场”
“这就是战场。”
纪黎明声音冰冷。
“每一组数据，都可能决定一架飞机的生死。”
他站起身。
“如果你还抱着这种心态，趁早离开。”
孙小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强忍着没哭。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次，她打得很慢。
每一张卡片都要反复核对。
纪黎明看了会儿，终于点头。
“保持这个节奏。”
几日后，孙小倩完成了第一批数据录入。
错误率降到了百分之一。
“有进步。”
纪黎明难得夸奖了一句。
“接下来学习数据校验。”
“怎么校验？”
“用计算尺核对。”
纪黎明递过一把计算尺。
“每组数据都要人工复核，确保录入准确。”
孙小倩接过计算尺，手还在抖。
“我我不会用这个”
“学。”
纪黎明只给了一个字。
学习计算尺比打孔更难。
孙小倩花了整整一天，才弄懂基本用法。
“现在，复核你录入的数据。”
“全部？”
“全部。”
又是一轮煎熬。
孙小倩白天复核，晚上继续录入新数据。
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小时。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
第七天晚上，孙小倩趴在桌上睡着了。
计算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纪黎明走过来，捡起计算尺。
卢馆也放下图纸，轻声问：
“是不是太过了？”
“这才哪到哪。”
纪黎明把计算尺放回桌上。
“当年你学的时候，比这苦多了。”
“那不一样。”
卢馆看着孙小倩憔悴的侧脸。
“我是自愿的，她”
“她也是自愿留下的。”
纪黎明打断。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孙小倩被说话声惊醒，猛地坐直身子。
“对不起，我睡着了”
“累了就去休息。”
卢馆说。
“不，不用。”
孙小倩揉揉眼睛，“我还能坚持。”
她重新拿起计算尺，手指却抖得厉害。
卢馆抓住她的手腕：“别硬撑。”
孙小倩挣了挣，没挣开。
“你”
“去医务室。”
卢馆松开手。
“让医生看看你的手。”
孙小倩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满是血痂。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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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命令。”
卢馆语气不容置疑。
医务室里，值班医生皱着眉处理伤口。
“怎么搞成这样？感染了怎么办？”
孙小倩低着头不说话。
医生包扎完，开了药。
“休息两天，不能再碰这些了。”
“不行。”
孙小倩立刻拒绝。
“项目不能耽误。”
“项目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
“医生，我真的不能休息。”
孙小倩的声音带着哭腔。
纪黎明站在门口，面色冷峻：
“医生怎么说？”
“需要休息两天。”
卢馆替医生回答。
“那就休息。”
纪黎明的话没有温度。
孙小倩猛地抬头：“可是数据”
“等你好了再做。”
纪黎明转身离开。
卢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孙小倩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第二天，孙小倩没来实验室。
小郑松了口气：“总算清静了。”
“别这么说。”
卢馆整理着图纸：“她也很努力。”
“努力是努力，就是”
小郑压低声音：“心思不正。”
卢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第三天，孙小倩回来了。
手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
“纪同志，我来继续工作。”
“你的手能行？”
“能。”
孙小倩坚持道。
纪黎明看了她几秒：“那好，今天学曲线拟合。”
他拿出一沓图表：
“用最小二乘法，把实验数据拟合成曲线。”
孙小倩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坐标点，头晕目眩。
“我我没学过这个”
“现在学。”
纪黎明摊开草稿纸：
“公式在这里，步骤在这里，自己推。”
孙小倩咬着嘴唇，开始计算。
每一步都艰难。
每一步都出错。
“这里，导数求错了。”
纪黎明用铅笔敲着纸面。
“这里，矩阵运算符号写反了。”
“还有这里”
孙小倩的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对不起我真的不行”
“那就继续算，算到行为止。”
纪黎明语气毫无波澜。
卢馆放下手里的工作，走过来。
“黎明，她手还伤着，能不能”
“战场上受伤就不打仗了？”
纪黎明抬头看她。
卢馆语塞。
孙小倩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算得很慢，但总算对了第一步。
“继续。”
纪黎明站在她身后，像个严苛的考官。
下午三点，孙小倩终于完成第一组拟合。
“结果偏差太大。”
纪黎明只看了一眼：“重新算。”
“为什么？”
“自己找原因。”
孙小倩盯着数据，眼睛发花。
卢馆忍不住提醒：
“检查一下初始参数。”
孙小倩愣了一下，连忙核对。
果然，一个参数抄错了。
“对不起”
“道歉没用，重算。”
纪黎明坐回自己的位置。
整个下午，实验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傍晚时分，孙小倩终于得出正确结果。
“这次可以了。”
纪黎明勉强点头：
“明天学误差分析。”
孙小倩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卢馆递给她一杯水：“喝点水。”
“谢谢”
孙小倩接过来，手还在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卢馆轻声问。
孙小倩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被看不起。”
“谁看不起你？”
“所有人。”
孙小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们都觉得我是关系户，是累赘。”
卢馆没有说话。
“但我真的想为项目做点贡献”
“那就用行动证明。”
纪黎明突然开口。
孙小倩转过头，看着他。
“证明你不是累赘。”
纪黎明收拾着桌上的图纸：
“明天早点来，我教你误差理论。”
他的语气依然冷淡，但话里的意思让孙小倩眼睛一亮。
“我会的！”
第二天，孙小倩果然早早到了。
手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好了很多。
“纪同志，我来了。”
“先复习昨天的内容。”
纪黎明头也不抬。
孙小倩乖乖坐下，开始默写公式。
小郑偷偷对卢馆使眼色。
卢馆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误差理论比曲线拟合更难。
孙小倩学得满头大汗。
“标准差怎么算？”
“置信区间什么意思？”
“误差传递的公式”
问题一个接一个。
纪黎明耐心解答，但要求极其严格。
“这里，单位没写。”
“这里，有效数字不对。”
“这里”
卢馆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中午休息时，她把纪黎明拉到外面。
“你对她是不是越来越苛刻了？”
“苛刻？”
纪黎明看着她：“你觉得我苛刻？”
卢馆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为她好，但”
“但她不是这块料。”
纪黎明说得直接。
卢馆愣住。
“你看不出来吗？”
纪黎明压低声音：
“她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学技术。”
“那她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纪黎明摇头：
“但绝对不是为了项目。”
卢馆沉默。
下午的学习继续。
孙小倩突然问：
“纪同志，这个误差分析，用在飞机设计上哪里最重要啊？”
“气动数据。”
“气动数据是不是就是你们最近做的那个风洞试验？”
纪黎明手上的笔顿了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
“做好你自己的事。”
纪黎明语气冷了下来。
孙小倩低下头，不敢再问。
但卢馆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晚上加班时，卢馆对纪黎明说。
“你白天说得对。”
“什么？”
“她确实不是真心想学技术。”
纪黎明抬起头。
“你终于发现了？”
“我又不傻。”
卢馆苦笑：“只是之前不愿意把人想那么坏。”
“现在呢？”
“现在”
卢馆看向孙小倩空着的座位。
“我会留意的。”
接下来几天，孙小倩的学习进度突然加快。
她不再哭哭啼啼，也不再喊难。
反而主动提问，而且问题都很有针对性。
“纪同志，这个颤振分析，是不是和机翼刚度有关？”
“对。”
“那刚度数据从哪里来？”
“材料试验。”
“材料试验是不是用那种新复合材料？”
纪黎明放下笔，看着她。
“孙干事，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我想全面了解项目”
“了解可以。”
纪黎明站起来：
“但不该问的别问。”
孙小倩脸色一白。
“对不起，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多帮点忙。”
孙小倩声音越来越小。
纪黎明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好，我给你安排个真正的任务。”
“什么任务？”
“整理所有材料的试验报告。”
纪黎明指着档案柜：
“那里有这段时间的数据，全部要归纳总结。”
孙小倩眼睛一亮。
“我一定能做好！”
她兴冲冲地走向档案柜。
卢馆走过来，低声说。
“你真的让她碰那些？”
“都是公开数据。”
纪黎明淡淡道：“核心报告又不在这里。”
卢馆明白了他的用意。
孙小倩开始整理材料报告。
这次她格外认真，甚至还做了摘要。
“卢研究员，你看我这样整理行吗？”
卢馆接过她递来的本子。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不错。”
她难得夸奖了一句。
孙小倩脸上露出笑容。
“那我能不能也看看风洞试验的报告？这样能更全面地理解材料性能”
卢馆眼神一凝。
“风洞报告是保密文件。”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学习”
“想学习可以看公开文献。”
卢馆把本子还给她。
“那些报告，你暂时不能接触。”
孙小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
“保密规定。”
卢馆转过身，不再看她。
孙小倩咬着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