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于眼下自己的处境徐钰心中其实清楚得很。
尽管手中这枚徽章代表着的认可和胜利固然珍贵,但它仍然未能照亮前路上那道深沉的迷雾。
关于那个与自己面容相同,带走了“小钰”
关于那枚被夺走的关键魂晶隐藏的秘密;
关于包括那块陈心赠予自己的吊坠在内以及后面被她亲手融入美纳斯和喷火龙体内的那些魂晶的来历与意义;
关于这片地区可能隐藏的更多未知……
这些问题的答案,非但没有因为她的追查而逐渐明晰,反而像是愈发陷入迷雾之中,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但这枚徽章,以及今夜与海岱这场倾尽全力的激战,无疑是在她疲惫的身心上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它证明了她的成长,印证了她的力量,也让她在面对更复杂的谜团与可能的危险时多了一分实打实的底气。
可也就在徐钰指尖微动,准备将徽章收起,并向纠缠了她一个晚上的海岱道谢告辞之际———
“能再聊聊吗?”
那个粗犷而熟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只是此时听起来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沉缓,少了几分洪亮。
徐钰准备收起徽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悬在半空。
随即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脸上带着些许复杂神色的海岱,那双刚刚因胜利而略显柔和的黑色眼眸里,瞬间重新蒙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阴霾。
“……”
她甚至懒得再用什么委婉的措辞,当即直接以一种近乎叹息的、毫不掩饰嫌弃的口吻,低声吐槽道:
“没借口了,改强留了是吧……海岱馆主,您这‘盘问’流程还没走完吗?”
听到徐钰这直白到近乎拆台的话,海岱那张被海风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习惯性地又想抬手挠头,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最终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些干涩的笑容。
然而那笑容很快便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甚至带着几分恳切与疲惫的神情。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那总是如同惊涛般响亮的嗓门,此刻竟透出一种沙哑的质感:
“不好意思啊,徐钰。”
他的语气不再是馆主对挑战者的姿态,更像是一个心中藏着沉重往事的长辈。
“那座灯塔……于我而言不止是一个邪恶精灵的巢穴,或者一个单纯的‘历史遗留问题’。它……事关我的一位故去的挚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投向远处黑暗的海岸线,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座已然崩塌的废墟。
“你之前讲述的经过,很详细,也让我确认了很多事情……”
“但是有些细节,或许对你来说只是战斗中的一环,对我而言,却可能关乎故友的清白,或者……至少能让我更清楚地知道,他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最终又为何会落得那般下场。”
海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钰,那双总是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请求的光。
“所以……哪怕是之前没提到的、任何你觉得微不足道的细节也好,能……再占用你一点时间,和我这个老头子聊一聊吗?就当……是满足一个老人的执念。”
徐钰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海岱的脸上。
如此看去,先前对战时光芒四射,气势逼人的道馆馆主形象渐渐淡去,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头发已然花白皱纹深刻,眼中藏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悲伤的男人。
夜风拂过他蓬乱的发丝,灯光照亮他脸上的每一道沟壑,徐钰忽然发现,就在这短短不到一夜的时间里,这个男人身上那种属于大海的澎湃生命力似乎黯淡了不少,仿佛真的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
少女沉默了。
她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海岱此刻流露出的真情实感与那份沉重的恳求,她当然感受得到。
对方显然并非怀着恶意纠缠,而是真的有难以释怀的心结。
况且关于灯塔和那个“小钰”,她自己也仍有诸多疑问,或许从海岱这里,能了解到一些官方记录之外的信息?
几秒钟的权衡后,徐钰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同为追寻者的共鸣。
随后她脸上那层冰冷的嫌厌如同阳光下的薄霜般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却也真实了许多的轻笑。
她没有直接回答海岱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随意起来:
“忙活了这么长时间,又被拉来打对战,之前那个鱿鱼有些不够吃啊。”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抬眼看向海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光说话可填不饱肚子。海岱馆主既然是这里的‘老熟客’,不知道……有没有哪家宵夜,是这个时候还能吃到,而且味道不错的?”
徐钰这突如转变的态度让海岱明显怔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似乎没从这反差过大的转变中反应过来。
但很快他眼中那沉重的阴霾如同被海风吹散了一块,骤然被一种混合着惊喜、了然与感激的明亮光芒所填满。
他懂了。
徐钰没有直接答应,但这近乎“敲竹杠”般的提议,不恰恰正是少女愿意继续交谈,并且乐于在一种更轻松氛围下交谈的表示?
“哈哈哈!好!好!好!”
海岱瞬间恢复了部分精神,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重新变得洪亮起来,脸上的皱纹都似乎舒展了些。
“包在我身上!渍沁镇别看晚上安静,好吃的宵夜可不少,其中的老店铺我可更是门儿清!走,我带你去一家我自己常去的店,这个点儿肯定还开着。”
“他们的炭烤鲜贝和特制鱼汤面可是一绝!咱们边吃边聊,保证不让你……呃,不让我们饿着肚子说话!”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发出沉闷的声响,迫不及待要尽地主之谊。
徐钰看着瞬间又“活”过来的海岱,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
她小心地将太晶徽章收好,又轻轻拍了拍美纳斯冰凉光滑的身躯,示意它可以回来休息了。
红光闪过后,美纳斯回到了球中。
夜色依旧深沉,海风继续吟唱。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战场,此刻已彻底被一种微妙而缓和的气氛所取代。
随后,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就那么一前一后,踏着灯光与夜色交织的小径,朝着飘散着食物香气与人间烟火的镇子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