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接头地点,徐钰便找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将那个金属数据存储器连接上自己的终端,等待解码进程条缓慢爬升的短暂时间里,徐钰的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与x分别时,对方最后那几句与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话语。
“行了,知道拦不住你…”
“反正怎么样你都是要去,对吧?”
“…”
当时x靠在那堆锈蚀的零件上,夕阳的余晖从破窗斜射进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她少见地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徐钰从未见过的近乎忧色的神情,与她惯常的轻浮和玩世不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当时我借用…组织的资源查到了点端倪,” x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处理危险品般的谨慎,“这附近前段时间还有个地下会所,叫‘毒蛇之吻’。他们一直扎根于此,烟酒、皮肉、毒品…这些帮派生意向来都粘,算是这一带最能搞事的地头蛇。可是,就在一夜之间,里面的人…全没了。”
全没了。
徐钰当时就注意到了,x的这个用词显得相当刻意,不是“死了”,不是“逃了”,而是“没了”。
“徐钰…” x最后看着她,护目镜后的眼神晦暗难明,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远处机器的噪音淹没,“你可别死了啊…”
那不像玩笑,更像是一种基于所知情报、对前路危险的沉重预判和……一丝无力阻拦的叮嘱。
“滴———”
终端的提示音将徐钰从回忆中拽回。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屏幕亮起,大量经过整理和筛选的信息如同瀑布般刷新出来。
首先弹出的,是几十张偷拍或证件类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面相凶恶,纹身遍布,眼神里透着亡命徒的戾气。
在一条注释标注用的小字跳出来的同时,徐钰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毒蝎帮?
她的双眸划过一道晦暗的光芒。显然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再次与这个当初在商场搞出那档子事、给她带来不少麻烦的黑帮产生交集。
让她不爽的回忆与此刻的谜团交织,让她心头顿时蒙上一层更深的阴霾。
她强压住心口翻腾的厌恶,眯起眼睛继续向下浏览。
紧随照片之后的,是一份份经过模糊处理的警方内部简报、现场勘查记录摘要以及当地一些小道消息的汇编。
文字冰冷而客观地陈述着“毒蛇之吻”会所的突然沉寂,以及其核心成员的集体失踪。
“经当地警方调查取证…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财物大规模丢失,无…人员遗体或生物组织残留。所有登记在册及已知的帮派成员,于x月x日晚至次日凌晨期间,如同人间蒸发,再无任何活动迹象…”
“消失了?”
徐钰怔住,随即反应过来x所用的伊比利亚语词汇“没了”,其准确含义更接近于“消失”、“不复存在”,而非简单她作为一个华国人最先想到的“死亡”。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尸横遍野的现场照片或血腥报告。
凭空蒸发,彻底消失。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大规模财物变动。
这比一场血腥屠杀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控制力、执行力,才能让现场显得如此的…“干净”?
毒蝎帮在此地盘踞已久,根深蒂固,要将所有成员,包括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和外围人员,在一夜之间抹除得如此干净,连一点可供追查的实质性痕迹都不留…这绝非普通黑帮火并或仇杀能做到。
甚至不像人类的手笔。
一个冰冷的、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以及那毫无情感的机械音,倏地闪过徐钰的脑海。
…会是它吗?
它拥有未知的能量层级和诡异的能力,如果它要清除一些“障碍”或获取“资源”,以这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让一群人“消失”,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又或者…是毒蝎帮自己选择了撤离?
但什么样的威胁会是理由,能让一个凶悍的帮派放弃经营已久的地盘和利益,消失得如此彻底,连一点线索尾巴都斩断?
仅凭现有的情报,这个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确切的答案,只有层层荡起的疑窦。
徐钰用力揉了揉眉心,将这份令人不安的猜测暂时压下,继续拖动屏幕。
后面是x整理的关于这片区域地理、势力分布的历史沿革,以及“毒蛇之吻”相关人员的背景调查摘要,信息精炼,重点突出。
徐钰快速扫过,除了进一步确认毒蝎帮的凶残与难以根除外,并未发现与“小钰”或“系统”直接相关的线索。
就在她以为情报到此为止时,手指滑到最后,屏幕中央,出现了一张清晰的电子地图,显然是伊比利亚地区西南沿海区域的局部放大。
地图上,距离她现在所在的这个荒僻小镇不远,靠近着名的港口城镇———渍沁镇的海岸线某处,被一个醒目的、刺眼的红色标记精确地圈了出来。
标记旁边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那片被标注的海岸区域。
“…”
徐钰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红色标记上。那里,既不是城镇中心,也不是什么知名景点,从地图地貌看,似乎是礁石林立、少有人至的偏僻海岸。
x没有解释,没有分析,只是将这个坐标留给了她。
这沉默的标记,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它意味着,x在追踪“那个存在”的蛛丝马迹时,最终指向了这个地方。
这里,或许就是“毒蛇之吻”成员诡异消失事件的源头,或许就是系统实体近期活动过的区域,也或许……藏着找到小钰下落的钥匙。
前路未明,危险莫测。但正如x所说,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去的。
徐钰关闭终端,拔下存储器,小心收好。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弥漫着机油与尘埃气味的昏暗店铺,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铁门。
午后的风带着海腥味吹来,不算温暖。她拉紧衣领,望向渍沁镇所在的方向,眼底的迷茫与疲惫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取代。
下一个目的地,渍沁镇,那片被红色标记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