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缠着数据线……”
周毅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脑子里拉扯,发出刺耳的噪音。
李望死了。不是被系统“清退”,是被谋杀的。
在积分可以转移的消息发布后,不到半天的时间里。
“谁干的?”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不知道。”周毅喘着粗气,拳头攥得死紧,“我刚才路过他房间附近,门虚掩着,里面没动静,觉得不对劲……进去就看到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物伤其类的惊悸,“人已经凉了。数据线勒进脖子里,眼睛……凸着。”
我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个怯懦的、跪地哀求的年轻人的脸,和他死后凸着眼睛的惨状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恐怖画面。
“通知……系统了吗?”
我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愚蠢。
通知系统有什么用?系统会为死者主持公道吗?
“通知个屁!”
周毅低吼道,“你觉得那些面具人会管这个?规则只禁止‘物理暴力冲突’,但李望死了,冲突结束了!他们只会在乎‘资源损耗’!”
他说得对。系统广播里那句“非课题相关损耗”的冰冷宣告,仿佛还在耳边。
在这里,死亡只是“损耗”。
“现场……有什么线索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凶手是谁?b4?还是其他积分匮乏、急于自保的人?
甚至……可能是我们“同盟”中的某一个?
周毅摇头:“房间很乱,有挣扎痕迹。但凶手很小心,没留下明显的东西。平板电脑不见了。”
平板不见了?凶手拿走了李望的平板?为了什么?
积分转移需要双方平板操作?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必须告诉其他人。”我说。不是指望谁主持正义,而是警告。
李望的死是一个信号,宣告着底线的彻底崩溃。
从此刻起,任何人都可能在任何时候,为了积分,变成杀人犯。
周毅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我们离开5508,走廊里依旧死寂,但这份死寂此刻充满了血腥的意味。
我们首先去了三楼休息室,没人。
又去了餐厅,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看到我们神色不对,都警惕地低下头。
最终,我们在四楼一个小阅览室找到了周婉和周哲。
他们正对着平板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我们闯进来,周婉抬起头,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她放下平板。
“李望死了。”周毅的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被人勒死在房间里。”
阅览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周哲手中的平板差点滑落,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周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但那裂痕很快又被她强行抚平,只剩下更深的凝重。
“确定是谋杀?”周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
“脖子上缠着他自己的数据线,平板不见了。”
我补充道,观察着她的反应。
周婉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背对着我们。
“积分转移规则……”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我们高估了人性的忍耐力,或者说,低估了恐惧和贪婪结合后产生的破坏力。”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周毅烦躁地说,“得把凶手找出来!不然谁他妈能睡得着!”
“找出来?”
周婉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然后呢?按照规则,我们不能对他使用暴力。揭露他?只会让他狗急跳墙,或者让其他人模仿。系统不会惩罚他,因为李望的死,在系统逻辑里,或许只是‘资源’之间的自然淘汰。”
她的话像冰水,浇熄了周毅无用的怒火,也让我心底发寒。
她说得对。在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系统的规则。
而规则,并没有禁止“谋杀”,只要做得不留把柄,或者说,只要不被系统直接判定为“暴力冲突”。
“难道就这么算了?”
周哲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当然不能。”周婉走回桌前,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李望的死是一个警告。它告诉我们,从现在开始,我们不仅要面对系统的课题,更要防备身边每一个人。同盟……”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已经彻底结束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生存单元。”
“那我们聚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周毅冷哼。
“信息。”周婉看向我,“林宴,周毅,你们是第一时间发现者。除了平板不见了,还有没有其他异常?任何细节。”
我努力回忆周毅的描述和可能的现场:“周毅说房间有挣扎痕迹……凶手应该是在李望没有太多防备的情况下动的手,可能是熟人,或者他以为没有威胁的人。拿走平板,说明凶手对积分转移规则有所图谋,或者……平板里可能有什么?”
“李望的积分不高,”周哲调出积分榜的缓存记录,“他完成‘镜影’后大概有9分,排在很后面。为了9分杀人……”
“对某些人来说,1分都可能意味着生死之别。”
周婉打断他,“而且,如果转移规则存在‘掠夺’性质,那么夺取他人的平板,或许就是转移积分的关键步骤。这只是一个猜测。”
掠夺……这个词语让气氛更加凝重。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周婉的冷静分析虽然残酷,但往往是目前最有效的思路。
“保持警惕,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积分较低的人。”
周婉说,“尽量待在公共区域,房间不再安全。另外……”
她看向我,“你手上的蓝钥和工卡,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破局点。必须尽快找到蓝钥的用途。李望的死,可能会促使系统加快课题发布节奏,我们必须赶在下一次危机前有所进展。”
她的话提醒了我。
在人心崩坏的时候,或许只有指向外部目标的行动,才能暂时凝聚一点注意力。
“我和周毅继续找蓝钥的锁孔。”我说。
比起留在这里猜测凶手是谁,我宁愿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周毅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更愿意行动而非空谈。
周婉没有反对:“小心。周哲,你尽量尝试从工卡芯片或者系统日志里找线索,关于地下电梯密码,或者任何与‘蓝色’相关的指令。”
分工依旧,但彼此间那层薄薄的信任已然荡然无存。
我们不再是为了共同求生而合作,更像是为了避免立刻互相残杀而暂时维持的、脆弱的停火协议。
离开阅览室,我和周毅再次走上寂静的走廊。
灯光惨白,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每一个转角,每一扇虚掩的房门,都仿佛隐藏着杀机。
李望死了。
第一滴血已经落下。
这座冰冷的酒店,从此真正变成了狩猎场。
而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可能只在瞬息之间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