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味顽固地残留着,钻进鼻腔,缠绕在喉咙深处,引发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
我死死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让自己滑倒在地。
眼前反复回放着d7——那个瘦高男人——瘫软倒下的画面,像一部卡带的恐怖电影,一帧一帧,缓慢而清晰。
周围是死寂,以及被死寂压抑着的、细微的崩溃声响。低泣,干呕,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动弹,我们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兔子,僵立在屠场之外,目睹了同类的结局。
“清退”不再是规则里一个抽象的词汇,它变成了灰色的气体,甜腻的味道,和面具人机械的动作。
它变成了地毯上那个正在慢慢回弹、却依旧刺眼的压痕。
我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把红色的钥匙。
坚硬的齿痕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将我从那种冰封的麻木中稍稍拉回了一点现实。
它还在这里。这把我用十分积分换来的钥匙,沾着无形鲜血的钥匙,到底有什么用?
“都看到了吧?”
一个低沉而带着压抑怒气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周毅。他站在连接廊的中央,脸色铁青,眼神像受伤的野兽般扫视着我们每一个人。
“这就是他妈的游戏规则!”
他声音提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找不着东西,就得死!这次是他,下次可能就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引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我们得做点什么。”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年轻女人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不能……不能就这样等着……”
“做什么?”周毅冷笑一声,语气充满嘲讽,“去把那些戴面具的揪出来打一顿?还是去砸了那个只会放屁的广播?规则说了,禁止暴力!”
“但我们可以合作。”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响起。
是周婉。她不知何时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加深邃。
她走上前几步,目光平静地与周毅对视,也扫过我们所有人。
“单个行动,像无头苍蝇,效率低下,而且容易成为目标。”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就像刚才,如果有人协作,有人望风,有人专门负责分析环境,或许就能避免触发那个……噪音和闪光,钥匙也可能不会被‘重置’。”
“重置?”周哲捕捉到了这个词,他抱着平板,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周小姐,你认为那把钥匙是系统重置了它的位置?”
“只是一种推测。”周婉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认,“但那种感官干扰,显然不是自然现象。这个环境本身,就是‘课题’的一部分,甚至是最大的障碍。独自应对,太过危险。”
她的话很有说服力。
在经历了刚才那场寻钥噩梦和眼前的“清退”之后,孤独带来的不安全感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合作?然后呢?找到的东西算谁的?积分怎么分?”
周毅嗤之以鼻,显然对所谓的合作充满怀疑,“到最后,还不是要为了那点积分自己人搞自己人?”
“我们可以共享信息,分析规则,共同应对课题,提高整体生存率。”
周婉不疾不徐地回应,“至于积分,在保证不被‘清退’的前提下,各凭本事。至少,合作能让我们活得更久,获得更多探寻真相的机会。”
探寻真相。这四个字让我的心脏悸动了一下。
这个酒店的真相,这个“培训”的真相,那个机械音背后的真相。
周毅沉默了,他粗重的眉头拧在一起,似乎在权衡。
“我同意。”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所有人都看向我。
“一个人,太难了。”我补充道,目光与周婉接触了一下。她微微点头。
周哲也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信息共享……如果能整合数据,或许能发现我们单独发现不了的规律。我加入。”
有几个人也陆续表示了同意,大多是看起来体力或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人。
绝境之中,抱团取暖是本能。
周毅看着我们,眼神复杂,最终重重哼了一声:“行!合作就合作!但别指望老子把后背完全交给你们!要是谁敢在背后捅刀子……”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就这样,一个脆弱而临时的同盟,在死亡的阴影下,仓促地组建起来。
成员包括我、周婉、周哲、周毅,以及另外三男两女,总共九人。
我们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互相介绍真实姓名和背景,只用周婉、周哲、周毅和各自的系统代号互相称呼。
我们离开了那条弥漫着甜腻死亡气息的连接廊,找了一间位于三楼、暂时无人的小休息室作为临时据点。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空旷空间带来的不安,但室内的空气依旧冰冷。
“首先,信息汇总。”
周婉自然地扮演起组织者的角色,“关于第一个课题,大家有什么发现?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我找到钥匙的地方,不是在明显的藏匿点,而是在一个装饰花瓶的内部。但在那之前,我注意到附近一幅画的画框里有微弱的红色反光,像是指示灯。”
周哲立刻接话:“我在东翼检测到异常的wi-fi信号波动,位置不固定。而且,在你们触发那个噪音和闪光之前,我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的、高强度的数据流。”
他拿出平板,调出一些常人看不懂的波形图,“我怀疑,那种感官干扰,是系统在检测到某种‘违规’或‘接近核心’行为时触发的防御机制。”
“违规?”周毅皱眉,“老子就是掰了个盒子!”
“或许暴力尝试开启特定物品,就是触发条件之一。”
周婉分析道,“林宴的发现也很关键,环境里可能存在某种‘线索’或‘标记’,指引正确的寻找路径,而非盲目暴力搜索。”
她看向我:“那把钥匙,还在你这里?”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红色的钥匙,放在中间的茶几上。
暗红色的漆面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周哲拿出平板,对着钥匙扫描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特殊的射频标识,就是一把普通物理钥匙。材质是黄铜。”
“课题只要求找到确认,没说要上交,也没提示用途。”
我沉吟道,“它可能……是后续某个环节的关键道具?”
“或者是误导,分散我们注意力的陷阱。”周毅冷冷地说。
“无论如何,它现在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周婉将钥匙拿起,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递还给,“林宴,由你保管。既然是你找到的,或许你与它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或者你的思路是正确的。”
我默默接过钥匙,重新放回口袋。
这份信任,或者说,这份将潜在风险转移给我的意图,让我感到一丝沉重。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一个代号e3的年轻男人怯生生地问,他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等。”周婉吐出一个字,“等下一个课题发布。同时,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地方。地图上的未开放区域,监控死角,通风管道……任何可能隐藏秘密或提供生路的地方,都需要留意。”
“酒店的工作人员呢?”
我问,“除了前台和那些面具人,我们没见过其他活人。”
周婉摇摇头:“他们更像是设定好的程序,而非可以沟通的对象。关键,恐怕还在那个‘引导者’和这套规则系统本身。”
休息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们九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拥有不同的技能和性格,因为恐惧而被迫捆绑在一起。
彼此之间充斥着怀疑与算计,但在死亡威胁下,又不得不依靠这脆弱的联结。
我看着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墨色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酒店外部灯带勾勒出的、冰冷坚硬的建筑轮廓,像一座巨大的、现代化的坟墓。
我们被困在这里,参与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疯狂游戏。
而下一个课题,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口袋里的红钥,沉甸甸的。
它开启的,会是生门,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