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笨拙地、却又执着地拨回了原有的轨道。
只是那轨道之下,似乎总潜藏着些许难以察觉的裂纹和令人不安的杂音。
周宇“回来”了。
他辞掉了“素朴设计”那份微不足道的工作,休养了短短一周后,竟然重新被“天际线”设计事务所聘回。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核对一份漏洞百出的报表,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告知我这个“好消息”时,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天际线……他们怎么会?”我难以置信。
当初他“任性”离开,在业内多少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争议,这种顶级事务所通常不会吃回头草。
“之前的项目负责人很认可我的能力,正好团队缺人,就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喜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搬了家,离开了那个承载着噩梦的公寓,租住了市中心一间高档公寓。
我去过一次,装修是冷感的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整洁得近乎刻板,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个人痕迹,像一间设计精良的酒店套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消毒水过后留下的洁净气息,彻底掩盖了以往那种混杂着颜料、咖啡和他常用古龙水的、独属于周宇的味道。
他重新穿回了剪裁合体的昂贵西装,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恢复了那种精英人士的派头。
他的工作能力似乎也回来了,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他谈论项目时,术语精准,逻辑清晰,但那种曾经让他闪闪发光的、近乎狂热的激情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却消失不见了。
现在的他,更像一台高效、精密,却缺乏灵魂的绘图机器。
我们依然见面,吃饭,聊天。
他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重要事件,能准确说出大学时某个教授的怪癖,甚至偶尔会提起那个“声控灯”的笑话。
但他的反应总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输出的结果,少了那份自然流露的窘迫和随之而来的、发自内心的大笑。
他的笑容温和得体,却抵达不了眼底,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睛,如今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偶尔,我会在其中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类似于……评估或者审视的光芒,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绝口不提“影”,不提那场发生在公园湖畔的惨烈战争,不提那个锁着的书房和里面令人作呕的“蜕皮”巢穴。
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高烧下的噩梦,随着体温恢复正常,便了无痕迹。
我也默契地不再提起。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下面的溃烂也可能从未停止。
我害怕我的追问,会成为压垮那脆弱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那种萦绕在我们之间的“不对劲”的感觉,从未真正散去。
它不是之前那种明显的“平庸化”侵蚀,而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捉摸的异样感。
就像一幅几乎完美的临摹画,每一笔都精准无误,但就是缺少了原作那种独一无二的、源自灵魂的“气韵”。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稳,或者说,冷漠。对工作,对生活,甚至……对我。
他依旧会关心我,记得我的喜好,在我加班时提醒我吃饭,但那种关心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精准,失去了朋友间该有的温度和随意。
有一次,我无意中瞥见他书桌上摊开的一本建筑杂志,里面有一张他最近获奖的设计草图。
那设计理性、严谨,无可挑剔,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看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线条,那线条的风格,像极了当初在巢穴里,那本黑色笔记本上看到的、属于“影”的潗草笔触。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他。他正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怎么了?”他问,将咖啡递给我。
“没……没什么。”我接过咖啡,指尖冰凉,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画得很棒。”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向落地窗,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夜景。
那一刻,他挺拔的背影在玻璃的映照下,竟隐隐透出一种孤独的,甚至是……冰冷的掠夺感。
寓言里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再次在我脑中回响:“……意识彻底融合,诞生非彼非此之全新存在……”
回来的,真的完全是以前那个周宇吗?
还是说,在最后那场“反向吞噬”的战争中,确实发生了某种融合?
周宇压制并吸收了“影”,但“影”那黑暗的、充满嫉妒和占有欲的特质,是否也如同无法清除的病毒,悄然渗透进了周宇的灵魂基底,改变了他某些最本质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直到今天。
我正在处理一份棘手的合同,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依旧是他。
我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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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周宇?”
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声音,语调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我许久未曾感受到的、类似于……慵懒的惬意?
“林宴,在忙吗?”
“还好,怎么了?”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轻快得近乎飘忽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我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听来却如同丧钟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刚刚……又把‘天际线’的工作给辞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瞬间灭顶。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
“辞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沮丧或迷茫,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纯粹的轻松,“累了,烦了,不想再伺候那些没完没了的甲方和改不完的图纸了。”
熟悉的措辞,熟悉的理由。
然后,我听到了他轻笑声,紧接着,是那句我曾以为随着“影”被压制而永远埋葬的、代表着一切失控开端的魔咒:
“任性一次。”
“……”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中央,却感觉置身于绝对的冰窖和真空。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一下下沉重撞击胸腔的钝痛。
听筒里,他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关于休息,关于旅行,关于下一步或许开个小工作室的模糊计划……
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我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脑海中疯狂地闪过无数画面——他光滑的膝盖,遗忘的玩笑,锁着的书房,行李箱里的“蜕皮”证据,母亲的恐惧,黑暗的寓言,公园里的挣扎,以及他回来后那双深不见底、偶尔闪过评估性光芒的眼睛……
这一次的“任性”,意味着什么?
是那个被压制的“影”再次蠢蠢欲动,试图开始新一轮的“蜕皮”和“替代”?
还是……这根本就是那个“非彼非此之全新存在”,在稳固之后,终于开始展露其内在的、永不满足的、追求“平庸”与“更替”的本性?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笑意,等待我的回应。
而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脏最深处,缓慢而坚定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全文完)
【彩蛋】
深夜,周宇在新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玻璃映出的身影轮廓是周宇,眼神却幽深如古井。
他抬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一个扭曲的符号——与那本黑色笔记本末页的涂鸦一模一样。
衣柜深处,一个未拆封的行李箱贴着标签,上面打印着新的公司名称和职位,比“天际线”更耀眼。
他嘴角微扬。
“蜕皮,”他无声低语,“是为了更好的生长。”
窗外霓虹闪烁,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道影子在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