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许是平时体格健壮不容易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就格外严重,康熙一直处于昏迷之中,治疗许久也不见起色。
太医们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百计齐出,各种针灸针法、药浴外敷、环境声乐、汤药灌服、推拿按摩……见没什么效果,又熬夜翻查医典古籍,熬得眼底青黑、面色晦暗,整个人都浸透了愁苦。
有没有效果另说,至少态度都摆出来了,焚膏继晷、尽心尽责。
玉檀迎面遇上飘忽着魂都快跑了的某位太医,在他刚抬手欲行礼时就摆手叫起了,她担心礼还没行成,人就栽她面前被迫碰瓷。这副模样,别皇帝还没治好,自己反而病了。
步入后殿,玉檀探头一瞧,胤礽正坐在床边同康熙说话,眼中是过尽千帆的平静,言语间却是温情满满,与康熙分享着经过修饰的今日份流水账日常,不涉及半点朝政。
一个词,孝顺。
康熙都已经躺了一个多月了,要不是每日有人给他按摩伸展,他怕是已经肌肉萎缩了,严重的还会深静脉血栓,关节可能僵硬或粘连……停停停!她最近遇到洋人,刷出来西医课程,每晚在意识空间里学生学死,现在看到什么就会忍不住往那方面靠,都魔怔了。
扎实的地毯吞掉了走路时发出的大半声音,玉檀体态轻盈,行走时可谓来去无声。可她走近的时候,胤礽却是立刻转头过来,起身欲迎。
那双眼睛里的近乎冷漠的平静不复,如风吹皱湖面,浸满柔和的粼粼波光,比之目光注视更快的是声音,婉转亲昵:“檀儿。”
玉檀莞尔,伸手轻轻搭在胤礽的掌心:“感知很敏锐。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快到我怀疑你放了一双眼睛在我身上。”
胤礽引着她在自己原本坐着的圆凳上坐下。
“你一靠近我,我就知道是你,感知快过思考。至于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老天厚爱吧。”
佛说“执念而生,执念而亡,一念放下,便是重生”,讲的是放下,他放下了父子情谊,放下了兄弟怨恨,放下了对皇位的渴望,可偏偏放不下压枝含笑嗅紫薇的那个人。
那时的他被兄弟的步步紧逼、皇阿玛的暧昧态度、索额图的利益威胁论、手下的借名贪污等等裹挟着要透不过气来,烦闷之下的偶然一瞥,入了他的心,也被他快速压下。
以为只是浅薄的心动,之后却总是忍不住去关注她,心跳在不经意间看到她或是听闻她的消息时骤然加快,细碎的片段被他组织拼凑,一点点拼凑出真实。
面热心冷,除六弟外我尊尔卑,避害利己,表面柔顺心底桀骜,眼界高,自认配得上一切优待……他的观察是无形的蛛丝,被时间编织成网,把自己层层缠绕,越挣扎,越陷落。
也许是早早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他的下意识是隐瞒掩饰,因着自己身边布满皇上的眼线,他甚至不敢派人去特意调查。
不敢求,不能得,临终时执念更深,侥幸重走一遭,一切如变换的背景,只有心上人是必须拥住的真实,是感知触及的敏锐点。
他在玉檀面前没有特意遮掩,他也真切感谢长生天对他的厚爱。
至于他前一世如何暗生情愫,如何自苦,这是他珍惜此世缘分的自我告诫,檀儿只要记住他如今的模样就好。
她对胤礽很重要,这是玉檀提炼出的重点。细细回顾,每一次,胤礽都是除了政哥外第一个发现她的。不可否认,玉檀心中对此很是受用,身体感官呈现的在意比男人出口的誓言更为真实动人。
玉檀手指绕着胤礽腰间玉佩下的流苏,口出暴言:“你觉得圣上还能坚持多久?”
翻译一下:你想皇帝什么时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