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六年孟夏,辽河平原的风已褪去春寒,带着草原的燥意掠过黑风口。此处两山夹一谷,谷口宽不足两丈,两侧悬崖陡峭如削,是科尔沁铁骑南下赫图阿拉的必经咽喉,萧如薰派前锋营三千将士驻守此处,不过三日,营寨便依山而建,壁垒森严。
萧如薰携五百支转轮连珠铳与二十门神威大将军炮抵达黑风口时,赵武已率火器营将士连夜完成火炮架设,谷口两侧悬崖上扎起哨楼,谷底铺满拒马与铁蒺藜,转轮连珠铳手分列两侧壕沟,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萧帅,神威大将军炮已全部调试完毕,炮口正对谷口要道,射程可覆盖谷外三里,只需敌军进入射程,一轮齐射便能撕开他们的阵型!”火器营参将快步迎上,手中捧着火器清单,神色振奋,“五百支转轮连珠铳也已分发到位,每百名铳手配一名装填手,轮换射击可保火力不断,足以压制骑兵冲锋!”
萧如薰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谷口布防,指尖轻点马鞍扶手,沉声道:“悬崖哨楼加派弓弩手,敌军若想攀崖迂回,直接射落,不留活口;拒马之后再挖三尺壕沟,灌满尖刺,防止骑兵踏破拒马;火器营分为三队,一队守火炮,两队守壕沟,轮换休整,务必保持战力。”
“属下遵令!”赵武与一众将领齐声领命,转身便去调度部署。
此时崖上哨骑传来急报,一身烟尘的哨探单膝跪地:“萧帅!科尔沁铁骑主力已到谷外十里,约两万余人,旗号鲜明,前锋五千轻骑正朝着谷口逼近,看阵型是想试探我军虚实!”
“来得正好。”萧如薰眼中寒光一闪,翻身上马直奔谷口高台,身后亲卫紧随其后。高台之上,千里镜中清晰可见草原尽头尘烟滚滚,科尔沁轻骑身着皮甲,手持弯刀,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前锋已至谷外三里之地,却在射程之外停下,分出数十骑在谷口徘徊窥探。
“萧帅,要不要先放一轮火炮威慑?”赵武按捺住战意,低声请示。
萧如薰摇头:“奥巴仗着红毛夷火器,定然骄纵,先让他探,摸清他的底牌,再一举击溃。传命下去,全军噤声,铳手不得妄动,火炮手待命,没有军令,谁也不准开枪开炮。”
军令层层传下,黑风口瞬间归于沉寂,唯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与将士们沉稳的呼吸声交织。谷外科尔沁轻骑见谷口毫无动静,愈发大胆,渐渐逼近至谷口百丈之地,甚至有几骑扬鞭朝着谷内叫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崖上弓弩手按捺不住,却被哨楼统领死死按住。
没过多久,谷外尘烟更盛,科尔沁主力大军抵达,奥巴身披鎏金皮甲,骑着白鬃烈马,在亲卫簇拥下立于阵前,身旁跟着几名西洋红毛夷教官,手中拿着千里镜打量谷口布防,时不时对着奥巴低语几句。
“萧帅,那几个红毛夷定是教科尔沁用火器的,看他们手势,像是在指点敌军绕开谷口!”赵武指着阵前红毛夷,语气愤懑。
萧如薰冷笑一声:“绕开黑风口?两侧悬崖陡峭,除了谷口,别无通路,他若敢分兵攀崖,正好逐个歼灭。你带两千轻骑,悄悄绕至谷外西侧草原埋伏,待敌军主力进入谷口,便突袭他们后路,截断归途,记住,只截杀溃散之敌,勿要恋战。”
“属下明白!”赵武领命,点齐两千轻骑,借着两侧山林掩护,悄无声息绕往谷外西侧。
此时奥巴见谷口久无动静,只当明军怯战,对着身旁红毛夷教官拱手道:“先生说的没错,萧如薰不过是归田老农,明军更是畏我科尔沁铁骑,今日定能踏平黑风口,直取赫图阿拉!”
红毛夷教官放下千里镜,沉声道:“明军火器厉害,还是谨慎为好,不如让火器队先试探,轰开谷口拒马,再让铁骑冲锋。”
奥巴挥手示意,阵后转出两百余名手持西洋火绳枪的科尔沁兵,列成横队朝着谷口逼近,火绳枪的引线滋滋燃烧,距离谷口百丈之时,齐声开火,铅弹打在拒马上火星四溅,却未伤明军分毫。
“开火!”萧如薰一声令下,高台红旗挥落。
两侧壕沟内转轮连珠铳齐声轰鸣,五百支铳枪分三队轮换射击,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科尔沁火器队瞬间倒下一片,火绳枪装填缓慢,根本来不及第二轮射击,便被铳弹穿透皮甲,余下之人吓得转身就跑,却被身后铁骑踏倒大半。
“废物!”奥巴见状怒喝,扬鞭直指谷口,“铁骑冲锋!踏平谷口,斩萧如薰首级者,赏牛羊千头,封地百里!”
两万科尔沁铁骑齐声嘶吼,马蹄踏得大地震颤,前锋骑兵手持马刀,朝着谷口猛冲而来,眼看就要踏破拒马,萧如薰再挥红旗:“火炮齐射!”
谷口两侧神威大将军炮轰然作响,二十门火炮同时发射,炮弹带着呼啸砸入骑兵阵型,炸开漫天尘土与血肉,前排骑兵连人带马被炸飞,后续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在一起,阵型瞬间大乱。第一轮齐射刚过,火炮手快速装填,第二轮炮弹接踵而至,谷外三里之地已成人间炼狱,战马嘶鸣与将士哀嚎此起彼伏。
“稳住阵型!冲过去!明军火炮装填慢,撑过两轮便是胜利!”奥巴红了眼,亲自挥刀带队冲锋,身旁亲卫死死护住他,顶着炮火往前冲。
可他不知萧如薰早已改良火炮装填之法,孙元化送来的新式装填术让火炮射速提升一倍,第三轮、第四轮炮弹接连落下,骑兵冲锋势头被彻底遏制,谷口前堆满战马与将士的尸体,鲜血渗入泥土,染红了整片地面。
“转轮连珠铳自由射击!弓弩手射战马!”萧如薰厉声下令,壕沟内铳手火力全开,悬崖上弓弩手专射战马,冲在前方的骑兵纷纷坠马,余下之人见前路被堵,后路又传来马蹄声——赵武率领的两千轻骑已绕至敌后,挥刀砍杀溃散之敌,截断了科尔沁铁骑的退路。
“后路被抄了!”科尔沁骑兵顿时慌了神,原本骄纵的气势荡然无存,有人开始弃刀逃窜,阵型彻底崩解。奥巴见状心知不妙,想要率亲卫突围,却被铳手盯上,几轮铳弹射来,亲卫倒下大半,他肩头中了一枪,鲜血浸透皮甲,只能带着残部朝着草原深处逃窜。
“穷寇莫追!”萧如薰及时下令,“清理战场,收缴火器,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将士们齐声应和,纷纷冲出壕沟打扫战场。此战历时一个时辰,斩杀科尔沁铁骑八千余人,俘虏三千余人,缴获西洋火绳枪百余支,牛羊粮草无数,而明军伤亡不足五百,堪称大捷。火器营参将捧着缴获的火绳枪前来复命:“萧帅,这些火绳枪皆是红毛夷制式,枪管上刻着西洋商号,与两淮工坊送来的西洋精钢纹路一致,看来红毛夷不止支援科尔沁火器,还在暗中售卖精钢牟利!”
萧如薰接过火绳枪掂量片刻,枪管粗糙,射程与威力远不及转轮连珠铳,冷声道:“传命赫图阿拉卫,严查辽东半岛沿海港口,凡红毛夷船只,一律不准靠岸,敢有私通者,以通敌论处!再修书一封给孙元化,让他加快火器研发,务必造出比红毛夷更精良的火器,断了他们的念想!”
“属下这就去办!”亲兵接过军令,快步离去。
此时打扫战场的将士押着几名被俘的红毛夷教官前来,几人跪地求饶,口中叽里呱啦说着西洋话,一旁格物书院随行的学子连忙翻译:“萧帅,他们说自己是被奥巴重金请来的,只是教火器用法,并未参与作乱,求您饶他们性命!”
“饶命?”萧如薰目光冷冽,“红毛夷远渡重洋,不怀好意,暗中支援科尔沁作乱,扰我大明北疆,今日饶了你们,明日还会有更多红毛夷来犯!”他顿了顿,沉声道,“带下去,交给火器营,让他们拆解西洋火器,画出图纸,若能如实交代火器锻造之法,可留一条活路,若是顽抗,直接斩了!”
几名红毛夷教官吓得连连磕头,连忙应下,被将士押了下去。
被俘的科尔沁兵见萧如薰治军严明,又听闻他当年平定辽东、安抚百姓的事迹,不少人纷纷跪地请降,愿意归降大明,耕种军屯。萧如薰沉吟片刻,对赵武道:“愿意归降者,卸去兵器,送往赫图阿拉军屯,与百姓一同耕种,不愿归降者,给些干粮,放他们返回草原,传我话给奥巴,再敢来犯,定踏平他的牧地,覆灭科尔沁全族!”
“遵令!”赵武立刻安排人手处置降兵,归降者被送往军屯,不愿归降者拿着干粮,感激涕零地朝着草原而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黑风口,将士们修补营寨,救治伤员,篝火渐渐燃起,烤着缴获的牛羊,欢声四起。萧如薰立于高台之上,望着草原方向,神色依旧凝重,奥巴虽败,却未覆灭,残余势力还在草原蛰伏,红毛夷舰队仍在沿海游弋,建州女真各部还在观望,北疆的隐患,并未彻底消除。
“萧帅,将士们都请您过去共饮庆功酒!”王二柱从赫图阿拉送来粮草,身后跟着几名军屯老农,提着米酒与红薯干,脸上满是喜色,“军屯百姓听闻黑风口大捷,都自发蒸了干粮送来,说多谢萧帅守住北疆,护住他们的田亩!”
萧如薰转身,看着满脸笑意的将士与老农,紧绷的神色渐渐柔和,接过一碗米酒,朗声道:“今日大捷,是全军将士浴血奋战之功,是后方百姓鼎力支援之功!我敬诸位一杯,待彻底平定北疆,咱们一同回军屯,吃新收的红薯,喝新酿的米酒,守着太平岁月,再也不受战火侵扰!”
“敬萧帅!”
“守北疆!护太平!”
欢呼声与酒碗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黑风口。篝火旁,将士们聊着战事,老农们说着农桑,昔日的旧部与如今的新兵围坐在一起,诉说着萧帅当年平定辽东的壮举,夜色渐浓,暖意融融。
次日清晨,哨骑传来急报,建州女真各部遣使前来,带着牛羊皮毛,想要拜见萧如薰,表态愿遵大明号令,绝不再生异心,还愿出兵协助剿灭奥巴残余势力。萧如薰闻言,与赵武等人商议片刻,道:“让他们前来黑风口见我,建州女真若真心归降,便给他们机会,若敢阳奉阴违,定严惩不贷!”
赵武领命前去接应使者,萧如薰则下令全军休整三日,补充粮草,检修火器,待接见建州使者后,便率军深入草原,清剿奥巴残余,永绝北疆后患。
谷口的神威大将军炮依旧对着草原方向,转轮连珠铳手依旧坚守壕沟,黑风口的联营固若金汤。将士们摩拳擦掌,粮草充足,火器精良,民心所向,军心振奋,只待军令下达,便要深入草原,斩除余孽,还北疆一片安宁。
萧如薰望着草原尽头的朝阳,晨光洒在他的甲胄上,映出耀眼的光芒。他知道,此战之后,北疆便能安稳,辽东的春耕秋收便能无忧,江南的漕船与两淮的火器,便没有白费,天下百姓期盼的太平岁月,终将到来。
铁骨孤臣守北疆,火器列阵破胡狼。
旌旗猎猎迎风展,此役功成定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