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赫罗斯的手指,悬停在红(执行“潮汐之心”)与黄(启动“隐匿”预案)两个按钮之上。时间的流逝仿佛被黏稠的“湮灭凝胶”拖慢了,每一毫秒都充斥着亿万次的计算、权衡与冰冷刺骨的警觉。
“彼岸”的警告在他的认知中如惊雷炸响。“采集者”集群……代号“帷幕”……“诱捕器核心”……这些词汇勾勒出的图景,远比他用“海洋之泪”引诱“观察者”进行测绘的计划要危险、深远得多。他原以为自己在深海布下一局棋,却不料自己连同整个棋盘,都早已被更高维度的猎手当成了培养皿中的样本。
“上行链路”一旦建立并稳固,爆炸不仅无法中断,反而可能成为“采集者”定位并追溯“彼岸信标”的灯塔。他毕生经营、视为最后退路与真相传承的“彼岸”,将直接暴露在无法想象的危险之下。
“终止‘潮汐之心’协议。撤销‘零点和弦’炸弹引爆指令。”格赫罗斯的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果断。他首先排除了最不可控的选项。
“指令已撤销。炸弹进入安全锁定状态。”合成音回应。
“接收‘彼岸’提供的‘隐匿’预案指令集。解析并验证可行性。”他紧接着下令。
屏幕上,复杂的指令流瀑布般刷过。“灵枢”的子节点(典狱长室内有独立备份)开始全速运转,模拟推演。“验证中……预案基于对监狱底层遗迹备用能量循环系统的逆向激发,需同时精确偏转六处‘零点和弦’炸弹的能量释放方向,使之注入遗迹核心外围的特定缓冲结构,制造一次受控的、超大范围的能量‘迷雾’爆发。预计将产生强烈能量乱流与信息噪音,持续时间约47至63秒,足以暂时淹没并干扰所有非遗迹原生的高精度感应与通讯链路,包括推测中的‘上行链路’。。主要风险:能量偏转失败导致核心直接受损或提前暴走;‘迷雾’可能无法完全覆盖‘上行链路’频段;预案执行期间,监狱主控制系统将短暂过载,部分区域防御及环境控制可能失效。”
百分之四十一。不到一半的生机,且伴随着核心暴走和系统崩溃的风险。但比起引爆或将“彼岸”暴露给“采集者”,这已是唯一可能的选择。
格赫罗斯没有犹豫。他深知,在深渊边缘,犹豫即是坠落。
“授权执行‘隐匿’预案。启动能量偏转程序。同步激活全监狱范围的‘系统过载’伪装警报,掩盖能量异动。”他下达了最终命令,手指按下了黄色的按钮。“另外,向‘彼岸’发送确认:预案启动,请求干扰支援。”
指令如脱缰野马般注入潮汐监狱早已千疮百孔、又处于“净化之浪”与“最终清扫”双重蹂躏下的控制系统。残余的能源被疯狂榨取,预设的管线被强行改道,深埋在结构中的古老遗迹备用循环系统,在远超哈夫克技术理解范围的指令刺激下,发出了沉眠万古后第一次痛苦而剧烈的痉挛。
“海洋之泪”典藏室。
“铁砧,开火!目标,基座耦合点!”威龙的命令斩钉截铁。
铁砧早已将高爆穿甲弹的准星死死锁定了归墟所指的位置。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刹那——
整个典藏室,不,是整个宇宙仿佛都倾斜了一下!
并非物理上的倾斜,而是某种基础能量背景的剧烈动荡!警报红光瞬间被一种席卷一切的、病态的惨绿色光芒取代!墙壁、地面、甚至空气都在高频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共鸣!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棱镜的记录仪、威龙的通讯器、乃至“潜蛟”甲的内置系统,屏幕上瞬间爆满乱码和过载警告,随即大部分直接黑屏或重启!
铁砧射出的子弹在这突如其来的能量风暴中轨迹发生了微不可察但致命的偏转,擦着耦合点的边缘,在基座旁的强化地面上炸开一团火花,未能命中要害!
而更惊人的是悬浮于空的三个冰蓝虚影!它们那稳定精密的光束连接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不规则的抖动!虚影本身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般开始闪烁、扭曲!它们“读取”“海洋之泪”的进程被这毫无征兆、充斥着混乱遗迹能量的“迷雾”粗暴地打断了!
“就是现在!”威龙无视了耳中因能量乱流产生的尖锐耳鸣和头盔内疯狂闪烁的故障警告,“铁砧,再射!棱镜,有什么用什么,干扰它们!”
虚影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织网者”或已知任何逻辑的能量爆发感到“困惑”。它们迅速调整,试图重新稳定连接,但那股无处不在、性质混沌的“迷雾”严重干扰了它们的定位和解析算法。
第二发穿甲弹终于击中了耦合点!
“轰!”
一声闷响,并非巨大的爆炸,而是能量结构被破坏时特有的、向内塌缩般的声响。“海洋之泪”塑像基座处迸发出刺眼的蓝色电弧,那些精密的导流纹路瞬间过载、熔断!塑像本身剧烈震动起来,内部的星云流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颜色变得混乱而刺目!
“能量反冲!指向……四面八方!但有一部分……沿着虚影的‘门’的残留通道……倒灌回去了!”归墟在剧烈的精神冲击中断续地喊道。
只见一道混乱的、夹杂着“泪痕”悲伤记忆与遗迹“迷雾”能量的扭曲光束,从破损的耦合点迸发,逆着冰蓝虚影尚未完全切断的光束连接,狠狠撞入了那时空褶皱之中!
冰蓝虚影的闪烁变得更加剧烈,甚至有一个虚影的边缘开始出现数据崩解般的像素化飞散!它们似乎终于判定当前环境过于“嘈杂”且存在“不可预测的反向污染风险”,不再试图稳定连接,而是当机立断,开始收缩光束,准备撤离!
那个作为“门”的时空褶皱也开始剧烈波动、收缩。
“它们要跑!”棱镜喊道。
“让它们走!”威龙阻止了进一步的攻击。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打断了读取,获得了干扰数据,甚至可能造成了某种“污染”。现在,活下去离开这里才是首要任务。
就在虚影即将完全没入褶皱、褶皱本身也将消失的最后一瞬,威龙似乎看到,那个出现数据崩解的虚影,其光滑的“面部”上,似乎短暂地映照出了某种极其复杂的、非人类的符号阵列,一闪即逝,随即连同虚影和褶皱一起,彻底消失在惨绿色的能量迷雾中。
典藏室重新被混乱的能量风暴充斥,但那股冰冷的、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快!找出口!趁现在系统混乱!”威龙扶起几乎虚脱的归墟。铁砧和棱镜立刻开始在剧烈震颤、不时有装饰剥落的大厅墙壁上寻找可能的薄弱点或隐藏通道。
下层仓库。
当“隐匿”预案启动,惨绿色能量迷雾席卷而来时,仓库内的情景同样剧变。
残破“锤哥”们那本就靠不稳定能量驱动的传感器和行动系统,在强能量乱流冲击下彻底失效,纷纷僵直、冒烟,停止了动作,其中两台甚至因能量回路过载而发生了小规模爆炸。
深潜三人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风暴冲得东倒西歪,夜视仪和简易通讯器瞬间失灵。更糟糕的是,仓库的结构在震动中发出不祥的呻吟,上方不断有碎石和金属碎块落下。
而被他们拖出凝胶、虚弱不堪的“渡鸦”,在能量迷雾笼罩的瞬间,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的嘶鸣!他皮肤下那些近乎熄灭的幽蓝纹路,竟在这充满了混乱遗迹能量的环境中,如同接触到火星的灰烬,重新亮起了微弱、但稳定的光芒!这光芒不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适应性,仿佛他体内遗迹相关的部分,正在本能地“呼吸”这弥漫的迷雾!
他混沌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清醒”的聚焦,目光扫过深潜手中的采样管,扫过瘫痪的“锤哥”,最后定格在仓库深处、因震动而裂开的一条更大缝隙上——那里似乎通向更下方,隐约有与这迷雾同源但更古老的能量气息传来。
然后,那股“清醒”迅速被虚弱和痛苦淹没。他挣扎着,用恢复了一丝力气的手臂,指向那条裂缝,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走调、但依稀可辨的音节:“下……面……通……道……”
话音未落,仓库天花板一部分支撑结构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坍塌!大量碎石和扭曲金属砸落下来!
“走那边!”深潜当机立断,指向“渡鸦”示意的裂缝。三人拖拽着“渡鸦”,在坍塌的烟尘和弥漫的能量迷雾中,冲向那条未知的通道。
典狱长室。
格赫罗斯面前的监控画面已经全部变成了雪花、扭曲的色块或彻底漆黑。只有少数的系统状态读数还在疯狂跳动,显示着“隐匿”预案正在执行,“迷雾”浓度急剧上升,系统过载程度逼近临界。
“‘彼岸’干扰信号已介入,强度……中等,持续时间预估12秒。”合成音报告,“‘上行链路’信号强度在‘迷雾’与干扰下……衰减79。但仍未完全消失。‘采集者’端似乎在尝试调整频段与编码……”
格赫罗斯紧紧盯着那个代表“上行链路”残余信号的、微弱却顽强闪烁的光点。百分之七十九的衰减还不够。只要链路没有完全中断,哪怕只剩一丝,“采集者”就可能重新锁定。
“将‘零点和弦’炸弹备用能量池的30,注入到‘迷雾’生成器的核心振荡器。不计代价,再提升‘迷雾’的能级和混沌度!”他咬牙下令。这是孤注一掷,可能直接导致核心缓冲结构崩溃。
“警告:此举将使核心缓冲结构过载风险提升至71,并可能引发不可控的遗迹能量共振。”
“执行!”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潮汐监狱发出了自建造以来最深沉、最恐怖的哀鸣!那是金属结构达到极限的扭曲声,是能量管道爆裂的嘶吼,更是遗迹核心被过度刺激后发出的、仿佛来自远古的痛苦咆哮!
典藏室内,威龙等人感觉脚下的地面不再是震动,而是在波浪般起伏!墙壁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海水混合着粘稠的凝胶开始从各处渗入、涌出!
下层仓库通道中,深潜小队和“渡鸦”刚冲进裂缝,身后的仓库就完全被坍塌掩埋。新的通道也在剧烈扭曲,古老的岩层崩裂,露出后面更为幽深、能量反应却奇异“平静”的黑暗空间。
而那道顽固的“上行链路”信号,在这最后也是最疯狂的能量爆发中,终于闪烁了几下,彻底湮灭在无边无际的、超高强度的混沌“迷雾”之中。
“链路信号……消失。”“迷雾”浓度达到峰值,预计可持续51秒。并持续下降。全系统崩溃倒计时:无法估算,但已不可避免。”合成音的汇报带着罕见的、模拟出的“凝滞”感。
格赫罗斯缓缓坐回椅子,看着面前一片狼藉、大多漆黑的屏幕,听着监狱各处传来的、连绵不断的崩解哀鸣。他成功了,暂时中断了“采集者”的窥探,保住了“彼岸”的坐标。但也将潮汐监狱,这座他经营半生、充满罪恶与秘密的堡垒,推向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他拿起那个古老的通讯器,按下最后一个预设的、单向发送的按键。里面只有一句话,是对“彼岸”的,也可能……是对所有能在这崩溃中幸存并听到的人的:
“‘帷幕’已垂。‘泪痕’未逝。‘潮汐’将息,‘星火’当存。”
通讯结束。他关闭了典狱长室的主能源,只留下应急照明。在逐渐被黑暗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海水咆哮声包围的控制台前,这位曾经的gti少校、哈夫克的典狱长、深渊棋局的布局者,静静地等待着,那不可避免的终末潮水,将他与这里的一切,一同吞没。
而在“迷雾”笼罩的废墟各处,幸存者们各自面临着最后的生路抉择。威龙小队能否在彻底坍塌前找到出路?深潜小队与“渡鸦”将坠入怎样的古老空间?正面战场的gti部队又将如何应对这席卷一切的崩解?海面之上,是否有人正注视着这座深海要塞最后爆发的、异常的能量闪光?
和弦已变,迷雾深锁,最终的逃生之路,在疯狂与寂静的边缘,悄然分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