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往外退的时候，金奎也在跟着往外退。
他退的速度，甚至比其他人，还要更快一些。
因为，他留意到——
此刻，程浩的目光，正看向他。
………………
可他退得再快，也快不过程浩。
程直接破虚而至。
金奎见状，也只得收回后退的脚步。
“金长老，我还有事想找你打听呢，别急着走啊。”
“我走了吗？”
金奎两手一摊：“本长老这不叫走吧。我只是不忍心，看到宗门弟子，死在我的跟前。”
“不忍心的话，你可以为他们报仇啊。你身为华林宗执法长老，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华林宗的弟子，被人给杀了，而不管不问吧？”
“我——，这——”
金奎其实内心慌得一批。
在华林宗的一众长老之中，他算是一个极为惜命之人。
为了保命，他可以放弃任何的原则。
当然，他也没有什么原则。
………………
“看来，金长老并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可我，却有话要问金长老。”
程浩一把扣住了金奎的肩膀，双眼闪着寒光地看向他。
“有话就问，不管怎么说，咱俩也是师徒关系，为师定然有问必答。”
金奎的表现，直接颠覆了在场弟子，对于长老的认知。
程浩，更是当着他们的面，把高高在上的华林宗执法长老。
一把拽下了神坛。
………………
“好！如果你能如实回答，我就饶你一命。”
程浩将扣在金奎肩膀上的手，抽了回来。
“否则的话——”
程浩威胁的话，还没说完。
金奎便连忙抢过了话茬：“放心，我一定如实相告。”
“好，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华林宗将弟子送往落剑山，就是去送死？”
金奎沉吟片刻，才道：“知道一些。但是，并不确定。”
“噢？”
看到程浩目露寒光的样子。
金奎连忙做了补充。
“真正了解落剑山内幕的，只有宗主。我虽然身为执法堂长老，实际上，却并未深度参与过弟子选拔，并送入落剑山一事。所以，对此，我的确所知不多。”
………………
在场的弟子，他们可以不相信，程浩所揭露的落剑山秘密。
但是，这秘密从执法长老金奎的嘴里说出来。
那就完全不同了。
许多人对华林宗的信任，开始出现了裂痕。
“你们听到金长老的意思了吗？照他的说法，程浩所说，有可能就是真的。”
“是啊，他身为执法长老，定然不会乱说。”
…………
当然，不同的声音，一样有。
而且，还是占绝大多数。
许多人的认知与思维惯性，是不可能即刻被改变的。
“你们不要以讹传讹，金长老并没有明确地说，华林宗弟子前往落剑山，就是去送死。再说了，就算金长老说了，也不一定就是事实。难道你们没看到，金长老此时，正在受着程浩那厮的逼迫与威胁。”
“师兄说的没错，这种屈打成招的话，你们也信？”
………………
程浩一看，从金奎嘴里，可能还真撬不出什么东西。
不过，也正是金奎的这番话，让他意识到——
华林宗的绝大部分长老，对落剑山的这个秘密，应该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每月把优选的弟子，送往落剑山，有可能，就是去送死。
但是，却没人敢确定。
既然不能确定。
那么，他们就宁愿选择相信宗主越飞黄的谎言。
姑且认为，被送去的弟子，就是去蜕变飞升的。
…………
或许，他们就是通过这种自我欺骗，来消除内心的罪恶感。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应该想到，天下就不可能有这种好事。
可这群有脑的长老，却刻意地屏蔽了自己的智慧。
而且，还是昧着良心屏蔽的。
………………
这就说明，在华林宗内，上中下三层的信息与认知，是完全割裂的。
最顶层的宗主越飞黄。
甚至包括大长老何必欢，与此事的主事长老邱光等人。
是完全知道内幕与实情的。
…………
而宗门的其他长老。
虽然对此事的内幕，一无所知。
但是，他们应该能猜得出——
把弟子送往落剑山，搞什么蜕变飞升，其中必有玄机。
只要内心稍微阴暗一些。
都可以断定，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这饼画得越大。
那么，所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多。
…………
可是，这帮中层的长老——
或者习惯了待在华林宗。
又或者考虑到自己，在华林宗的利益。
即便他们有所怀疑，也不会光明正大地，向弟子挑明此事。
结果，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就都成了上层的帮凶。
…………
一方面，外出帮宗门物色合适的弟子。
一方面，又以师父的名义，指导弟子进行修炼。
而他们所有的付出。
其实，都是配合宗主越飞黄。
在饲养这些被用来“清洗”的弟子。
从而，为落剑山幕后的上界势力，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形“容器”。
…………
至于下层的弟子。
他们既是这个邪恶之局的受害者。
又是华林宗与这个邪恶之局的拥护者。
…………
在他们的眼里——
华林宗本质上，跟其他宗门，并无二致。
甚至，比其他的宗门，还更加优秀。
因为，其他宗门，没有给弟子画大饼。
更没有帮弟子走捷径，搞什么蜕变飞升。
…………
可在华林宗弟子眼里，这不叫画大饼。
而是，宗门给了他们一个崇高的向往。
让他们，比其他宗门的弟子，更有前景，也更有盼头。
…………
看来，所有的欺骗，往往都会从未来的价值着手。
把一个巨大的价值，放在一个，让你觉得能够着的地方。
这样一来，你就有了当下付出的内在动力。
而且，这种未来的价值，是谁放的，或者说是谁，对它进行描绘并承诺给予的。
那么，这个人，或者这个集体，就会收获众人当下的信任、忠诚、感恩与付出。
这也是一种利益交换，只是，没人意识到而已。
一众弟子，用他们的信任、忠诚、拥护。
来换取宗门，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未来，或者说大饼。
…………
华林宗的弟子，对华林宗的心态，就是如此。
因为，华林宗给他们画了一块大饼。
一块，不用修炼到圣境大圆满、不用九死一生地去渡劫，就能直接飞升的大饼。
这块饼，对任何一个修炼者的诱惑力。
都大到难以抗拒。
………………
再说这个局，也是设计的极为巧妙。
华林宗给所有宗门弟子，都画了块大饼。
可这块大饼，并不是触不到的大饼。
而是，就放在你既看得见，又随时可能够到的地方。
…………
每月一次的弟子选拔，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有吃到这块大饼的机会。
从而，让华林宗的数千弟子，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根线，被这块大饼给牵着。
也正是这根线，还同时连带着对华林宗的信任与忠诚。
所以，只要华林宗的弟子，向往着能吃到那块饼。
他们对宗门的信任与忠诚，就不会消失。
…………
而这件事，竟然让程浩有了某种开悟。
他悟到了另外一种道则——
心念道则！
没错，这根线，其实也是一种道则之力。
由心念所生成了道则之力。
………………
这个局，真正巧妙的地方，并不在于画饼这事。
而在于，这一批批被优选出来，去吃饼的人。
却永远没人会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真正吃到过饼。
也就是说，大饼画了，每个月都会送一批人去吃饼。
这个大饼，能不能吃得上，却无法被实证。
当然，反过来，谁也无法证明，这饼不存在。
一个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的事。
就给华林宗带来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如此一来，只要宗门重点把前去吃饼的过程，加以强化。
就会让宗门弟子，把去吃饼与吃到饼，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混淆起来。
这样一来，这个局，就可以一直稳而不破。
………………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
如今，竟然有一个被送去吃饼之人。
回来告诉大家——
落剑山，不但无饼可吃。
而且，这吃饼的人，反倒成了华林宗故意送入虎口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