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路人心里那点转瞬即逝的失落,很快便烟消云散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发坚定,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踩在了自己的决心上。
“等等!小哥哥!”
就在路人彻底释然,脚步即将踏入那片浓黑的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如莺啼的女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的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像一道刺破阴霾的光,瞬间照亮了这死寂漆黑的石室,也照亮了路人那颗孤勇的心。
路人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僵在原地,愕然回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见柳叶姑娘猛地挣脱了身边护卫的手,小小的身子像是一阵风般,快步跑到他面前。她的裙摆还沾着石室内的尘土与青苔,那张稚嫩的小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神色。她尽管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像一株狂风暴雨里不屈不挠的小草,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愿意跟你一同而去!”
“大小姐!万万不可啊!”
一阵焦急万分的呼喊声,裹挟着风的呼啸紧随其后炸开,那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的焦灼,又掺着几分近乎崩溃的无奈劝阻。
喊话的人是柳叶姑娘的贴身护卫,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沉稳干练的模样?一张脸煞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像是数条狰狞的青色小蛇,正顺着他的鬓角在皮肤下游窜扭动。他拼了命地迈开长腿追赶,厚重的黑色劲装被山间的劲风撕扯得猎猎翻飞,腰间佩剑的剑穗甩成了一道残影,胸膛剧烈起伏着,每跑一步都带起粗重的喘息,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终于,他一个踉跄扑到柳叶姑娘身后,脚下一个趔趄,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差点整个身子都栽倒下去。他抬起头,额角的冷汗混着泥土淌过脸颊,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那哀求的调子几乎要碎在风里:“大小姐!使不得啊!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拉柳叶姑娘的衣袖,指尖却抖得厉害,连带着声音都跟着发颤:“您方才从那象背蜮的洞穴里九死一生爬出来,浑身上下都是伤,身子骨虚得像是一捏就碎的雪团,方才站都站不稳,靠在树干上缓了半天才喘过气来,怎么能再去冒险探寻那神秘声音的源头?”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洞穴里的凶险您是亲眼见过的,象背蜮的毒液蚀骨焚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深山老林里,鬼知道那声音背后藏着什么歹毒的东西!您要是有半点差错,我……我可怎么跟门主交代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被恐惧掐断,眼底涌上绝望的红:“我这条贱命,在门主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若是护不住您,就算是把我挫骨扬灰,也不够赔的啊!大小姐,求您了,回头吧!”
路人的动作慢得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缩,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树影,不偏不倚地落在柳叶姑娘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
那张小脸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惨白,细腻的肌肤下泛着淡淡的青,却偏生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倔强。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浸湿了的小扇子,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眼尾还凝着一点未干的水光,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倔强。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像是盛着两汪从山巅融下来的透亮泉水,此刻正闪烁着执拗又坚定的光芒,那光芒比石室里摇曳的微光还要亮几分,竟将周遭的冷意都柔化了些许。
路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有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涌了上来,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烫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可他偏要强装镇定,喉结滚动了两下,扯着嘴角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语气却没半分底气地安抚道:“小叶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抬手,想要揉揉她的头发,指尖悬在半空却又轻轻落下,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了过去:“你还是乖乖留在这里,养好你那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身子骨,在外面等着我胜利凯旋的好消息,好不好?”
他的目光扫过石室四周斑驳的石壁,石壁上还留着利爪划过的深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腐土味。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这里太危险了,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陷阱和未知的凶险,那些东西连我都要忌惮三分,我不能带你去冒险,不能让你再受半分惊吓。”
说完,他生怕柳叶姑娘再说出什么软乎乎的话,戳中他的心防,连忙再次转身,脚步迈得又快又急,朝着那片传出刺耳声响的黑暗深处大步走去,连头都不敢回,生怕一回头,就会被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绊住脚步。
“吼——吼——吼!”
就在路人的身影即将被浓重如墨的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身后骤然响起象背蜮那悠长而响亮的鸣叫声。
那叫声全然褪去了先前的焦躁不安与恐惧战栗,不再是濒临绝境时的凄厉哀鸣,反而裹挟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坚定,像是战场之上壮士断腕的呐喊。雄浑的声浪如同被擂动的千年战鼓,在空旷逼仄的石室里激荡回荡,层层叠叠的声波撞在布满蛛网与裂痕的石壁上,震得那些嵌在石缝里的碎石簌簌掉落,砸在满是尘土与枯枝败叶的地面上,发出噼啪作响的脆响。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被震得簌簌乱颤,卷起一圈圈细小的漩涡,朝着石室的各个角落涌去。
紧接着,一阵“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响绝非寻常走兽所能发出,沉闷里裹着千钧之力,像是远古巨兽挣脱了亿万年的封印,正一步一步踏碎时空的屏障。每一次脚掌落地,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跟着那节奏狂跳不止。
那头山岳般庞大的象背蜮,此刻竟一改先前在洞穴里的狼狈仓皇。覆着层叠厚甲的四肢,甲片边缘还凝着暗褐色的干涸血渍,在石室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稳稳当当踏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谁也想不到,这般臃肿笨拙的身躯,竟能迈出让人猝不及防的稳健步伐,快得像是一道移动的小山丘,朝着路人疾追而来。
它每落下一步,厚重的脚掌便狠狠碾过地面上散落的碎石枯骨,发出咯吱的脆响。沉闷的震颤顺着脚底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连石室顶部那些悬挂了千百年的钟乳石都在轻轻摇晃,石尖上凝结的水珠晃悠着坠落,砸在地面的积水中,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周遭的空气更是被这股磅礴的气势搅动得剧烈晃动,形成一股裹挟着尘土、腐烂的落叶与淡淡腥膻气息的狂风,呼啸着卷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那风势极大,吹得路人的衣袍下摆猎猎翻飞,像是随时要被掀飞起来;乌黑的发丝被吹得凌乱不堪,丝丝缕缕黏在他汗湿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冰凉的湿意。风里的腥膻气直冲鼻腔,混杂着泥土的腥甜与腐叶的霉味,呛得人几欲作呕,却又在那股威慑力的笼罩下,连屏住呼吸都成了奢望。
路人猛地刹住脚步,脚踝处的伤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隐隐作痛,他惊愕地回头望去,眼底瞬间漫上难以置信的神色,胸腔里的呼吸都硬生生顿了半拍,连心跳都漏跳了一拍,喉间涌上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噎在了嗓子眼里。
象背蜮那山岳般庞大的身躯,稳稳当当停在他身后一丈开外的地方。方才疾奔带起的劲风尚未散尽,还在呼呼地拂动它身上厚重粗糙的皮毛,那皮毛像是被打磨过的糙牛皮,纹理间嵌满了暗褐色的泥土块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在石室幽幽微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陈旧又瘆人的光泽。阳光漏进石缝的碎金落在上面,竟都被那粗糙的质感吸了进去,半点反光都无。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噬血凶戾与桀骜野性的铜铃大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洗去了所有的戾气,竟褪去了先前在洞穴里的慌乱与惧怕。澄澈的琥珀色瞳仁里,盛满了近乎笨拙的诚恳光芒,眼白上先前纵横交错的血丝都淡了大半,只剩下几缕浅浅的红痕,甚至还隐隐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活脱脱像个闯了祸、正耷拉着脑袋祈求原谅的孩童。它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着,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拂过路人的后颈,添了几分莫名的亲昵。
它缓缓低下头,巨大的脑袋上生着的那两根小臂粗细、尖锐如利剑的犄角,此刻竟温顺地收敛了所有锋芒,犄角尖上沾着的碎石屑簌簌掉落,再没有半分要冲撞挑刺的狠劲。它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凑过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轻轻蹭了蹭路人的胳膊。粗糙的皮毛擦过他微凉的皮肤,竟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温热触感,那触感里还夹杂着皮毛间细小柔软的绒毛,蹭得人胳膊肘痒痒的,连带着心底的戒备都淡了几分。
它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四肢微微弯曲着,庞大的身躯刻意压低了几分,仿佛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把他这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还带着几分虚弱的单薄身子骨碰碎了。甚至在那粗糙的皮毛蹭到路人胳膊上结痂的擦伤伤口时,它还猛地顿住动作,刻意放缓了蹭动的幅度,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又柔和的呜咽声,那声音不似兽吼,反倒像是人在低声致歉,绵长又带着几分委屈,在空旷的石室里轻轻回荡着。
“这……这是怎么个情况?”
路人怔怔地望着象背蜮那双盛满诚恳的铜铃大眼,那澄澈的瞳仁里映着石室的微光,也映着他的身影,竟透着几分孩童般的纯粹。耳畔,巨兽口中正溢出低沉的吼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的古老歌谣,一字一顿,仿佛在诉说着千言万语。吼声的尾音还微微上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眼前这人不快。
凭着常年行走江湖、与各类精怪猛兽打过交道的直觉,路人心里明镜似的——这头山岳般的巨兽,分明是在跟自己说话。可那独特的音节、怪异的腔调,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皱着眉,满心疑惑地盯着象背蜮不断开合的巨口。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朝着身后的封氏兄弟扬声喊道,声音里裹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连嗓门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石室里撞出阵阵回音:“封宁、封平两位兄弟!快过来帮忙解释解释,翻译翻译!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封宁闻言,脚下一点,快步走上前来。他那清瘦的身影在象背蜮如山岳般的身躯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只随时会被踩碎的蝼蚁,风一吹都像是要飘起来。他却浑不在意,凝神屏气,细长的手指轻轻捻着腰间的玉佩,耳朵微微动着,像是捕捉着什么极细微的声响。
他仔细倾听了片刻象背蜮那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吼声,那声音里藏着压抑已久的感激,还有一丝埋藏了数十年的困惑,像是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心事。
须臾,封宁猛地睁开眼,转头对着路人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惊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可思议:“路少侠!这家伙说——你先前在象背蜮洞穴深处,救了它被陷阱困住的妻子,它心里感激不尽,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份再造之恩!它还说,愿意跟着你一起去探寻那刺耳声音的源头,弄清楚它一族世代埋藏在心底的疑惑!最后那句,它吼得格外响亮——它要与你并肩作战,生死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