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头狠狠滚动了两下,刻意顿住话音,那双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眸子飞快地扫过四周,像是在提防着什么看不见的鬼魅,连眼睫都在微微发颤。旋即话锋陡然一转,意有所指地补充时,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唇瓣几乎只贴着对方的耳廓翕动,温热的气流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飘进众人耳中:“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人知道这个秘密,那……肯定是非他莫属!”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闻言,先是齐齐一怔,脸上的茫然如同被隆冬寒流冻住的湖面,凝滞了足足数息——那半张着的嘴还悬着半截没咽下去的话,嘴角挂着的唾沫星子都来不及滑落;伸在半空的手保持着想要拍人肩膀的姿势,指节还微微泛着白;还有眼底尚未褪去的疲惫与惊惶,全都定格成了一副荒诞又僵硬的画面。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那萦绕不散的“嗡呲呲”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石室里此起彼伏。
下一秒,每个人的瞳孔都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恍然大悟的神色如同惊雷般劈开混沌,瞬间点亮了一张张呆滞的脸。他们齐刷刷地猛地转头,脖颈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声响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像是骨头与骨头在摩擦。目光如同淬了冰的探照灯般,带着几分急切与焦灼,在攒动的人群里来回扫过,一寸一寸地搜寻,疯狂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银针妙手兽白衣。
谁都记得,兽白衣方才还在人群外围,蹲在一块布满暗绿色青苔的青灰色岩石旁。那岩石被常年的水汽浸润得滑腻腻的,青苔厚得能没过指尖,稍一用力就能抠下一块黏糊糊的绿泥。他却毫不在意,就那样随意地屈膝蹲着,膝盖抵着冰冷的石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布料上还带着几道洗不掉的浅痕,想来是穿了有些年头。袖口沾着的血渍还没干透,凝成了暗褐色的斑块,像极了冬日里枯败的落叶,在素白的衣料上格外刺眼。
彼时他指尖捏着根亮闪闪的银针,那银针约莫三寸长,针尾系着一缕红绳,红绳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他手法利落得让人眼花缭乱,捻针、刺入、捻转,一气呵成,指尖翻飞间,红绳跟着轻轻晃动,看得人目不转睛。他正给一个胳膊被划开深可见骨伤口的汉子包扎,那伤口狰狞可怖,外翻的皮肉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白森森的骨头茬隐约可见。
那汉子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青色的小蛇在皮肤下游走,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聚成水珠,“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嘴里不住地嘶嘶抽着冷气,连身子都在不住地发抖,喉咙里挤出压抑的闷哼声。兽白衣却眉眼淡漠疏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睑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他的手指稳得不像话,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救命针,而是一根随处可见的普通草茎,那份云淡风轻,与汉子的痛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这一看,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声,直直沉到了冰窖般的谷底,连呼吸都跟着滞涩了半分。
人群里,哪里还有兽白衣的踪迹?方才还在低头捻针的他,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沾血的衣角、一根遗落的银针、甚至一个浅浅的脚印都没留下,仿佛他从未在这石室里出现过一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一石激起千层浪!
顿时,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恐惧氛围,如同从万年寒潭最深处猛地捞出来的冰水,裹挟着能冻裂骨头的砭骨阴寒,“哗”地一下,铺天盖地般涌来,瞬间将原本就因连番变故而军心涣散、不堪一击的众人彻底淹没。
那股寒意绝非寻常的冷,它带着一股子陈年腐朽的潮气,钻肌透骨,顺着每个人的毛孔往四肢百骸里钻,沿着经脉一路蔓延到心脏。冻得人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细碎声响;冻得人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连指尖都泛起了青白色的僵意;冻得人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冰碴子似的疼。
尽管在场的都是久经实战考验的江湖高手,个个都在象背山里经历过九死一生的磨砺——有人曾被一头獠牙外翻如弯钩、涎水黏稠如墨漆的凶兽逼到万丈悬崖边。身后是呼啸的罡风卷着碎石扑面而来,锋利的石碴子如同细碎的刀片,刮得脸颊生疼,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血珠刚渗出来,就被砭骨的狂风卷走,连一丝温热都来不及留下;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翻涌的云雾像是择人而噬的巨兽,遮天蔽日间连谷底的影子都瞧不见,唯有阵阵阴冷的寒气从渊底往上冒,顺着裤脚钻进骨头缝,冻得人浑身发颤,牙齿都忍不住打颤;身前是腥臭扑面的血盆大口,森然獠牙足有半尺来长,刃口还泛着瘆人的寒光,齿缝里嵌着未干的血肉碎末,腥风裹挟着腐肉的酸臭熏得人几欲作呕,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一阵发腥。
那人死死攥着半截豁了口的断剑,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豁口,握柄处早已被前人的血渍浸成了深褐色。他迎着凶兽的扑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剑刃砍得崩了口,虎口震得裂了缝,翻卷的皮肉下露出鲜红的血肉,血沫顺着手腕往下淌,浸湿了半截衣袖;掌心更是被粗糙的剑柄磨得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每一次挥剑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着骨头,疼得他眼前发黑。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崖边的碎石上,晕开刺目的红,浸透了石缝里滑腻的青苔,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记,直到那凶兽哀鸣着倒在血泊里,他才瘫软在崖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才算捡回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
有人曾在瘴气弥漫的断魂峡谷里困了整整三日三夜,墨绿色的毒雾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蚀得人肺腑生疼,头晕目眩,连视物都变得模糊,眼前尽是晃荡的虚影,耳边还总响起鬼魅般的呜咽声。饥寒交迫之下,只能啃着苦涩发麻的树皮、嚼着难咽的草根硬撑着活了下来,树皮刮得嗓子眼生疼,草根嚼得腮帮子发酸,满嘴都是土腥味;渴极了便捧起坑洼里积着的雨水,混着泥污和腐烂的落叶往嘴里灌,那股腥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人连连咳嗽。待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峡谷时,浑身都爬满了圆滚滚的吸血山蛭,黑沉沉地叮在皮肉上,吸得肚子滚圆,稍一扯动便是钻心的疼,鲜血顺着叮咬的伤口往外渗;衣衫烂得不成样子,破布黏在流脓的伤口上,一扯就是一片血糊糊的皮肉;面色惨白如纸,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血,险些成了峡谷里孤魂野鬼的盘中餐。
还有人曾独闯锁龙洞,与盘踞洞内的千年巨蟒缠斗。那巨蟒水桶般粗的身躯缠上石柱,竟能勒得石头迸裂,碎石簌簌掉落,发出沉闷的声响;腥红的信子吐出来,足有半尺长,扫过地面时带着一股腥膻的寒气,所过之处,连青苔都仿佛要枯萎;一双铜铃大的竖瞳里,满是冰冷的杀意,死死盯着闯入者。那人凭着一身硬功和不要命的狠劲,踩着蛇鳞往上攀,手中短刀一次次刺向巨蟒的七寸,生生折断巨蟒的脊椎,自己却也被粗壮的蛇尾狠狠抽飞,后背重重撞在洞壁上,断了三根肋骨,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半片衣襟,躺了半月光景才能勉强下床,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流。
他们手上沾过的血,能染红三尺白绫,能浇透脚下的青石;闯过的险关,能绕着象背山盘绕三匝,桩桩件件,皆是能在江湖上说书人嘴里讲上三天三夜的热血传奇,是能让小儿止啼、让同道肃然起敬的英雄事迹。
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头绪的未知恐惧,那点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镇定,还是如同春日河面上的薄冰般,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碾过,寸寸碎裂,连一丝拼凑的痕迹都没留下。那股恐惧像是淬了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每个人的心头,越勒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那点镇定碎得干脆利落,碎得无声无息,只余下满心满眼的惶然,在每个人的心头疯窜。
畏难害怕的情绪,像是被狂风催发的疯长野草般,以燎原之势在每个人的心头蔓延开来,又化作密密麻麻的藤蔓,死死缠在五脏六腑上,勒得人胸闷气短,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有人忍不住攥紧了腰间的兵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手背凸起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撑破皮肤的青蛇,在皮下蜿蜒游走。指腹甚至因为太过紧张,在冰冷的、带着金属凉意的刀柄上滑出了一层黏腻的薄汗,那汗渍混着刀柄上的铁锈味,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两滴,沉甸甸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那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激得人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疼,握刀的手更是不受控制地轻颤,连带着刀鞘都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湿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有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狰狞的弧度,牙根都在隐隐发酸。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惶,原本清亮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眼前晃动的人影,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央缩了缩,肩膀微微耸起,脑袋也下意识地往脖颈里缩,活脱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他死死贴着身边人的后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看不见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威胁,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石壁上的青苔湿滑腻人,带着一股腐霉的潮气,黏在衣料上,凉得人脊椎发僵。那股砭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从尾椎窜到后脑,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上下牙齿磕出清脆的声响。他眼底的恐惧更是浓得化不开,像是泼洒的墨汁,染透了整张脸。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那声音又沉又重,大得仿佛要撞破胸膛,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大家小心!”
关键时刻,还是阳星最先从这铺天盖地的恐惧里挣脱出来。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潮湿的霉味灌入肺腑,胸腔剧烈起伏着,胸口的衣襟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是要被这股气浪顶破。他咬紧牙关,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将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惊悸死死摁了回去。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掌心瞬间沾了一片湿凉,连带着鬓角的发丝都黏在了泛青的皮肤上。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更是寒光凛凛,如同两道淬了冰的电芒,在昏暗的石室里扫过。他微微眯起眼,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警惕扫视着四周,目光掠过每一块布满暗绿色青苔的岩石——青苔下的石缝里还积着浑浊的水洼,掠过每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像是蛰伏着吃人的怪兽,掠过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就连石壁上一道指甲盖宽的裂纹都没放过,仿佛要从这死寂的环境里,揪出那潜藏的鬼魅。
末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厉声提醒道:“这山里的古怪,远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大家仔细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