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鱼交代完接下来的安排，便不再多言。
他拖着依旧带着伤痛、却异常挺直的脊背，缓缓迈步，走向前方那片光线更加晦暗、林木更加茂密的森林边缘。
他需要亲自确认前方的安全，评估接下来的行进路线，用他那双能看见魔力轨迹的眼睛，为团队寻找一条相对“干净”的道路。
他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灰色的皮毛上沾着战斗后的尘土、血污和草屑，伤痕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星光熠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的眼眸追随着程晓鱼的背影，看着他每一步踏出时那微不可察的、因伤痛而带来的些微滞涩，看着他侧脸线条的冷硬，以及那全神贯注、仿佛不知疲倦般的警觉状态。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心底，带着浓浓的心疼和困惑，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望着程晓鱼背影的露娜，轻声问道：
“晓鱼他……不累吗？”
经历了那样的崩溃、记忆回溯的冲击、身体的重伤、刚刚结束的激烈死斗……他怎么还能像没事马一样，立刻投入到下一项任务中，仿佛永不停歇的机器？
他的精神，他的身体，难道真的是铁打的吗？
露娜听到星光熠熠的问题，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种混合着敬佩、无奈和淡淡忧伤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晓鱼的背影消失在几棵粗大的古树之后，只剩下隐约的灰色轮廓在枝叶间晃动。
然后，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星光熠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温柔的微笑。
这笑容里，有着属于年长者的洞悉，也有着对某个倔强家伙的无奈与……深深的认可。
“那家伙啊……”
“就是这样的。”
“为了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东西，认定必须去做的事情……他会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不计代价，甚至……忽略掉自身所有的疲惫、伤痛和极限。你让他停下来，他反而会不安，会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是在将危险留给他身后需要守护的存在。”
露娜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或许是程晓鱼在糖果屋最后时刻；
或许是他刚刚苏醒，就强行压下崩溃，冷静分析局势，制定计划的模样；
又或许，是他刚才毫不犹豫地将星光熠熠护在身后，独自迎向那恐怖触手怪物的决绝。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最让马……心疼和担心的地方。”
她甚至不自觉地，用翅膀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仿佛在掩饰什么，月光色的脸庞上，竟泛起了一丝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红晕。
那红晕并非羞涩，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感动、愧疚、以及某种更深情感触动后的自然反应。
程晓鱼那种近乎偏执的守护与承担，即使是对见惯了忠诚与牺牲的月亮公主来说，也依然具有直击心灵的力量。
星光熠熠将露娜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那抹红晕看在眼里，眼眸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了。
她低声“唔”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内心深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在那个属于她的时间线，在平等镇冰冷昏暗的厅堂里，程晓鱼面对偏执、封闭、甚至试图用“洗脑”来贯彻“平等”理念的她时，那双眼睛里曾经闪现过的，是截然不同的光芒。
是失望，是愤怒，是冰冷，是……最后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想要将她从错误道路上彻底“纠正”甚至“抹除”的决绝杀意。
那时的程晓鱼，也曾“不顾一切”，但那“一切”中，包括了她。
“可是……”
星光熠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迷茫和自我怀疑，她看着自己的蹄尖，
“在那时……在平等镇的时候，晓鱼他……可是想把我杀了的啊……”
虽然最后他选择了用“友谊”和“理解”将她拉回正途，但那一刻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对于“错误”和“威胁”的零容忍与毁灭倾向，她永远也忘不了。
“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她像是在问露娜，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个曾经对她举起“屠刀”的程晓鱼，和现在这个将她和露娜护在身后、独自面对深渊的程晓鱼，真的是同一个吗？
是时间改变了他？
是经历塑造了他？
还是……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他复杂矛盾的本性？
露娜听到了星光熠熠的低语，月光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虽然不完全清楚星光熠熠和程晓鱼在另一个时间线的具体过往，但从星光熠熠之前的只言片语和程晓鱼偶尔流露的情绪中，也能猜到那并非一段轻松愉快的回忆。
她没有直接回答星光熠熠的疑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程晓鱼消失的森林方向，声音悠远：
“马都是会变的，星光熠熠。尤其是经历过失去、痛苦和绝望之后。有时候，为了保护更多，为了不让悲剧重演，一匹马可能会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深深藏起，只留下最坚硬的铠甲和最锋利的刀刃。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份柔软就不存在了。”
她顿了顿，看向星光熠熠，目光温和而坚定：
“他现在愿意保护你，愿意将你纳入他‘必须守护’的范围，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至于过去……或许，正是那段过去，让他更加明白了什么是真正值得守护的，什么又是必须不惜一切去对抗的。”
星光熠熠沉默地听着，眼眸中神色变幻。
最终，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些复杂的情绪暂时压回心底，脸上重新露出一个带着点倔强和决心的表情。
“好吧。”
过去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程晓鱼变了，她也变了。
他们都在为了各自认为重要的事物而战，而此刻，他们的道路交汇在了一起，目标一致。
这就够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程晓鱼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开始默默整理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
并尝试着用最温和的方式引导体内残存的魔力，试图多恢复一丝力量，以便在接下来的路上，能更好地履行“保护者”之一的职责。
露娜看着星光熠熠迅速调整好状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也不再言语，开始闭目凝神，尽管魔力被压制，但她仍尝试着用最基础的方式，调理气息，恢复体力，并用自己的经验和感知，警戒着周围的环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