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展开金红色的凤翼，在离地百丈的高度缓缓盘旋。
暮色把西边的云烧成橘红，它每扇动一次翅膀，翎羽边缘就流转过一层熔金似的光。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临时营地小得像块被虫啃过的叶子——阿甲挖出来的土坑搭了个简易棚顶，棚边生着一小堆噼啪作响的篝火，楚清歌正蹲在那儿折腾她的丹药，沈墨靠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下调息，那只蠢穿山甲正撅着屁股往地洞里囤昨晚没吃完的烤灵薯。
“麻烦精。”
赤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金瞳锐利地扫过营地四周的密林、远处的山脊线、更远处若隐若现的河流反光。它已经这样盘旋了整整三个时辰，翅膀根有点酸，但它只是稍微调整了下滑翔的角度，丝毫没有落下去的意思。
风声在耳畔呼呼作响，带着深秋夜晚将至的凉意。它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沈墨——那个独臂剑修闭着眼，脸色还是白得跟纸糊似的，但至少呼吸平稳了些。赤羽的视线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上停留了一瞬，羽毛不自觉地炸了炸。
真麻烦。为了压制那劳什子封印，居然狠得下心自己砍胳膊。人类果然都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它正想着，一道七彩流光“咻”地从下方窜上来，差点撞到它翅膀。
“赤羽赤羽！”小朱朱扑棱着翅膀悬停在一旁，尾羽上七种颜色在暮光里乱闪，“清歌让我问你饿不饿！她新炼了‘辣味辟谷丹ps尊享版’，说加了双倍麻椒和——”
“不吃。”赤羽打断它，头都没转，“本座在警戒。还有，把你那晃眼的尾巴收收，十里外的瞎子都能看见。”
小朱朱委屈地把尾羽耷拉下来：“可是好好吃啊阿甲已经偷吃第三颗了，辣得直喷火，把它的宝贝地洞都燎黑了一块”
“那蠢货。”赤羽翻了个白眼，“让它烧，烧光了清静。”
话虽这么说，它的金瞳还是往营地瞟了一眼。果然看见阿甲正从地洞里蹦出来，两只前爪疯狂挠嘴，鳞片缝里都在冒烟。楚清歌举着个水囊追过去，一边笑一边骂：“活该！说了这版劲大！快喝水！”
沈墨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着那一幕，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赤羽收回视线，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忽然淡了些。
“赤羽，”小朱朱又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虽然这动作在百米高空显得很多余，“你你是不是累了啊？你都飞好久了，要不我替你一会儿？我现在破幻瞳可厉害了，能看五百丈！”
赤羽斜睨它：“你？五百丈外有只兔子你都分不清公母。”
“谁说的！”小朱朱炸毛，“我现在进步了！上次在万妖谷，我不是提前发现那队妖兵了吗！”
“那是你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
“你什么你。”赤羽一翅膀拍在小朱朱脑门上，力道不重，但足够把它拍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真当本座不知道？你这两天半夜总咳嗽，尾羽颜色也不对劲。上次吞那毒草的副作用还没清干净吧？就你这半吊子状态还替本座警戒？”
小朱朱在空中稳住身形，七彩尾巴心虚地蜷了蜷：“我、我没事”
“没事个屁。”赤羽骂了句粗话，语气却没那么凶了，“滚下去，让清歌给你检查检查。再偷吃辣丹，本座把你毛拔了烤着吃。”
小朱朱缩了缩脖子，但没动，小眼睛瞅着赤羽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宽阔的翅膀：“那那你怎么办？天快黑了，夜里更危险”
赤羽没吭声。
它只是又扇了下翅膀，调整方位，让金红的凤翎彻底浸入最后一缕落日余晖。那一刻它像一团悬停在半空燃烧的火，华丽、凛冽、不容置疑。
“本座是上古神凤血脉。”它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涅盘都经历过，守个夜算什么？倒是你们——”
它顿了顿，金瞳扫过底下营地。
楚清歌终于按着阿甲灌完了水，正叉着腰数落它。篝火的光跳在她脸上，映得那枚火焰胎记格外生动。沈墨已经重新闭目调息，但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是个随时能拔剑的姿势。阿甲趴在地上装死，尾巴却悄悄勾住楚清歌的脚踝，像怕她跑了。
“——倒是你们这群麻烦精。”赤羽把话说完，语气硬邦邦的，“一个个伤得伤残得残，蠢得蠢。本座不看着点，明天一早全得进妖兽肚子。”
小朱朱眨巴眨巴眼，忽然笑了：“赤羽，你其实很担心我们对不对？”
“谁担心了！”赤羽羽毛“唰”地全炸开，“本座是怕你们拖后腿！等找到安全地方炼成本命丹，赶紧把实力提上来，别整天——”
“知道啦知道啦。”小朱朱笑嘻嘻地打断它，扑棱着往下飞，“我这就下去让清歌看看。赤羽你累了就下来哦，我破幻瞳真的能看五百丈了！不骗你！”
七彩流光嗖地坠向营地。
赤羽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又哼了一声。
！“五百丈”它嘟囔着，金瞳却柔和了一瞬，“蠢鸟。”
夜幕终于彻底落下。星辰一颗颗浮出来，远山轮廓变成浓黑的剪影。营地的篝火小了下去，楚清歌添了把耐烧的灵石木，火光变成温润的莹白色。她挨着沈墨坐下，递过去一颗丹药，沈墨接过，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楚清歌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赤羽在高空静静盘旋。
夜风越来越冷，刮过翎羽时带着哨音。它确实有点累了，翅膀扇动的频率慢下来，改成更省力的滑翔。但它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片莹白的营地光晕，没离开过营地外那片在夜色里张牙舞爪的密林。
不知过了多久，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甲从地洞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块不知从哪儿挖出来的荧光石，吭哧吭哧推到营地边缘，摆成一圈。莹白的光晕扩大了些，像给营地套了圈温柔的项链。
楚清歌已经靠着沈墨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辣丹。沈墨没睡，他抬着头，独臂揽着楚清歌，目光穿过百米夜空，和赤羽的金瞳对上一瞬。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赤羽别开视线，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脊。
但它的翅膀扇得更稳了些。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风声、篝火细微的噼啪声、还有楚清歌均匀的呼吸声。沈墨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高空那团几乎融进夜色、只有偶尔转动时才会掠过星光的金红影子。
他想起上一章结尾时自己那个念头——这样的逃亡，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现在他更确定了。
因为哪怕在最深的夜里，最高的地方，也总有双眼睛醒着，用最别扭的方式，守着这一小簇光。
这就够了。
高空，赤羽第n次扫视完周围地形，暗自嘀咕：
“东边三里那窝夜行蝠又开始活动了西边河道水声不对，可能有东西在喝水北面山崖上的‘鬼哭藤’开花了，那玩意香气招邪物，得提醒麻烦精明天绕路啧，南边怎么有团磷火飘来飘去？该不会又是什么古战场遗魂吧”
它一边在脑海里列着注意事项清单，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底下睡得东倒西歪的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