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的风刮得人脸疼。
楚清歌刚把最后一颗疗伤丹塞进沈墨嘴里,就看见他睫毛颤了颤。
“沈墨?”她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
沈墨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清冷冷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层雾,空洞洞的,没焦点。楚清歌心里一揪,正要再唤他,却见那层雾突然散了——
清明得像暴雨洗过的天。
“清歌。”他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
楚清歌眼眶一热:“你认得我了?”
沈墨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那眼神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有刚从那片血海雷劫的记忆地狱爬出来的痛楚,有看到她平安无事的庆幸,还有
一种楚清歌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决绝。
“你”她心里莫名发慌。
沈墨忽然扯了扯嘴角,是个极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刚才是不是又差点伤到你?”
楚清歌哽住。
是了。就在半刻钟前,蒙面人摇动那破铃铛的时候,沈墨神志全失,一剑差点劈到她肩上。要不是小朱朱用幻术挡了一下,赤羽又及时喷火烧偏剑势
她脖子上这会儿可能已经多个窟窿了。
“没事,”她故作轻松,“你剑法退步了,没砍中。”
沈墨没接这个玩笑。
他撑着残剑想坐起来,左手刚一动,断臂处就传来撕裂的痛。楚清歌赶紧按住他:“别乱动!伤口才止血!”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肩,又抬头看向她。
“你包扎的?”
“不然呢?”楚清歌没好气,“阿甲只会用土糊,赤羽差点用火烤,小朱朱小朱朱试图用尾巴毛给我编绷带。
躲在楚清歌发髻里的小朱雀探出头,不满地“啾”了一声。
沈墨的目光扫过周围——
赤羽正站在崖边凸起的岩石上,金红羽翼微微张开,警惕地盯着远处血河对岸那些不敢靠近的蒙面人。阿甲缩在楚清歌脚边,鳞甲上还沾着血,一双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随时准备扑过来当肉盾。
还有飘在楚清歌肩头,那个三寸高、满脸担忧的小丹灵。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楚清歌脸上。
她脸上有擦伤,额发被汗黏在鬓边,嘴唇干得发白,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和藏不住的疲惫。
都是为了他。
这个认知像根针,狠狠扎进沈墨心口。
“对不起。”他哑声说。
楚清歌鼻子一酸,嘴上却硬:“现在知道道歉了?早干嘛去了?我告诉你沈墨,你这回欠我的可大了——回头得给我炼一百炉,不,一千炉丹当苦力还债!”
沈墨没笑。
他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的决绝越来越浓,浓得让楚清歌心慌。
“你”她声音弱下去,“你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沈墨忽然伸手——用仅存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上那道擦伤。
指尖冰凉。
“疼吗?”他问。
楚清歌摇头:“不疼。你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失血太”
话没说完。
沈墨的手忽然移到她脑后,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手,撑着残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沈墨!”楚清歌急忙去扶。
“别过来。”沈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楚清歌僵在原地。
沈墨转过身,面向血河对岸。那些蒙面人还聚在那里,为首的正在指手画脚,似乎在下令再次进攻。
“他们说的‘钥匙’,”沈墨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是我。”
楚清歌心脏狠狠一缩。
“你知道?”她声音发颤。
“刚才清醒的时候,听到了一些。”沈墨说,“也想起了一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前世的事。”
楚清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墨侧过头,余光瞥了她一眼:“我体内封印的,不是什么心魔,也不是普通诅咒。是天道的一部分——恶的那部分。”
“当年,我和你”他停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和你的前世,一起把它封在我魂魄里。用我的轮回,一代代消磨它。”
楚清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小朱朱慌忙用翅膀托住她。
“所以”楚清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所以你每一世都那么苦,那么早就是因为你在用命镇压它?”
沈墨没否认。
他只是说:“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只要我不死,它就跑不出来。”
“可是你会死啊!”楚清歌吼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每一世都死得那么惨,那么孤独凭什么?!”
“凭这是我选的。”沈墨终于转回身,看着她哭花的脸,眼神软了一瞬,又迅速冷硬起来,“也是我该做的。”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但现在,它想出来了。”
楚清歌愣住。
,!
“那个铃铛,那些咒语,还有他们叫我‘钥匙’——”沈墨一字一顿,“他们想把我体内的东西放出来,用我去开启什么‘通天之路’。而一旦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你。”
楚清歌脑子嗡嗡响。
“为、为什么杀我?”
“因为你是神农氏最后的血脉。”沈墨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当年封印它,你出了大半的力。它恨你入骨。”
血河对岸,蒙面人似乎终于商量好了对策,开始结阵。
赤羽厉啸一声,喷出一道火线警示。
沈墨看都没看那边。
他只是盯着楚清歌,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刚才我失控的时候,它一直在催我——‘杀了她,杀了她你就能解脱’。”
楚清歌浑身发冷。
“但你没有”她喃喃。
“我没有。”沈墨重复,语气里忽然带了点讥诮,“因为我比它想象的,更想让你活。”
他忽然笑了。
那是楚清歌从未见过的笑——带着点痞气,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狠劲,和他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他说。
楚清歌心里警铃大作:“什么法子?”
沈墨没直接回答。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残剑悬浮其上,发出低低的嗡鸣。
“这把剑,叫‘问心’。”他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是你前世给我的。你说,剑是凶器,但握剑的人,可以守住本心。”
楚清歌眼泪掉得更凶。
“我守了很多世。”沈墨轻声说,“守得挺累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对岸那些越逼越近的蒙面人,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但现在,我不想守了。”
楚清歌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沈墨右手猛然握紧剑柄!
残剑爆发出刺目白光,剑身上的锈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寒如秋水的剑身。而与此同时,他眼角那颗泪痣,突然迸发出不祥的黑红色光芒!
“沈墨你要干什么?!”楚清歌尖叫着扑过去。
晚了。
沈墨左手——那截空荡荡的袖管——突然无风自动。下一刻,他右手持剑,毫不犹豫地、狠狠斩向自己的左肩!
不是斩向敌人。
是斩向自己那早已断掉的、只剩一点皮肉连接的残臂。
“噗嗤——”
血肉分离的闷响。
楚清歌眼睁睁看着那截断臂彻底离开他的身体,滚落在地。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涌出,溅了她满脸。
世界静了一瞬。
对岸的蒙面人全都僵住了,连阵型都忘了维持。
赤羽的厉啸卡在喉咙里。
阿甲发出惊恐的呜咽。
小朱朱的七彩尾羽炸成绒球。
小丹灵“哇”一声哭出来。
只有沈墨,还站着。
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可握着剑的手,稳得吓人。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看向楚清歌,肿着脸(刚才被自己剑气反震的),含糊却坚定地说:
“它想杀你”
“我就先打醒自己。”
话音落下,他右手残剑一转,剑尖蘸着自己狂涌而出的鲜血,开始在崖壁上龙飞凤舞!
每一笔,都带着摧山断岳的决绝。
每一划,都浸透万年孤守的苍凉。
楚清歌瘫坐在地,看着那个独臂浴血、以身为墨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他眼中那份决绝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要放弃。
他是要搏命。
用最惨烈的方式,赌一个让她活下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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