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溶洞缝隙漏进来时,楚清歌正蹲在暗河边洗漱。
“沈墨!”她掬了捧水洗脸,扭头朝洞里喊,“你昨天说的那个‘通道’,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儿?总得有个形状吧?门?洞?还是天上突然开个口子?”
沈墨从打坐中睁开眼,看着她在晨光里忙活的背影,顿了顿:“不清楚。”
“不清楚?”楚清歌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回来,“你不是钥匙吗?钥匙不知道锁长啥样?”
“咒印只是凭证。”沈墨站起身,动作间断臂处新生的皮肉微微牵动,他面色不变,“至于‘门’在何处,何时开,如何开——这些不在咒印记录里。”
楚清歌摸着下巴琢磨:“那就是说,天道想开就开,你只是那个……嗯,刷卡进门的门禁卡?”
沈墨:“……”
这比喻诡异中透着精准。
“差不多。”他最终点头。
“那也太被动了。”楚清歌皱起眉,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咱们得主动点。你说,有没有可能……反向定位?”
沈墨抬眼。
“你看啊,”楚清歌比划起来,“咒印在你身上,你能感应到它。那如果‘门’要开,咒印是不是得跟‘门’有点互动?就像磁铁找磁铁,你这边一颤,那边肯定也得动?”
她说得眉飞色舞,晨光落在她发梢,亮晶晶的。
沈墨看着,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那些话——要一起揍天道,要研究止痛丹,要分辣味丹的账。
“有可能。”他听见自己说,“但风险很大。”
“干啥没风险?”楚清歌一摆手,“我在药园种灵草还得防着鸟啄呢。再说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咱们现在不就是高风险组合吗?你,天道重点盯梢对象;我,体内揣着上古丹尊,手里拿着神农传承,师父还昏迷不醒。横竖都是雷,不如主动去踩,还能挑个顺脚的地儿踩。”
沈墨被她这套歪理说得一时语塞。
洞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暗河水声潺潺。阿甲从地底钻出来,顶着一脑袋土,嘴里叼着几块亮晶晶的矿石,“噗”一声吐在楚清歌脚边。
“哟,早班收获不错啊。”楚清歌捡起一块打量,“这成色……能换不少灵石吧?”
阿甲“咕噜”两声,又钻回地下——它最近迷上了在溶洞系统里寻宝,立志要挖出一条通往所有值钱矿脉的“黄金地道”。
赤羽站在高处石笋上梳理羽毛,闻言嗤笑:“俗气。”
“俗气也得吃饭啊。”楚清歌理直气壮,“咱们现在可是逃亡人士,资产冻结,账户清零,不想办法开源节流,难不成去喝西北风?”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颗丹药:“对了,昨天的改良版止痛丹,试试效果。”
沈墨接过。丹药是淡青色的,表面有细密丹纹,闻着……有股熟悉的辛辣味。
他抬头看她。
“咳,加了一点点提神醒脑的配料。”楚清歌眼神飘忽,“放心,不是火锅底料,是正经的‘赤炎椒粉’,镇痛效果据说能提升两成……”
沈墨把丹药送入口中。
一股灼热的暖流从喉间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断臂处的隐痛确实减轻了,但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头皮也在隐隐发麻。
“怎么样?”楚清歌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有效。”沈墨斟酌着词句,“但下次,或许可以……少放点辣椒。”
“哦。”楚清歌应得干脆,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客户反馈:药效达标,口味过激,需调整辛辣配比。”
沈墨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问:“你之前说,要研究解咒的方法——有思路了吗?”
楚清歌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眼神在沈墨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眼角那颗泪痣上。晨光斜斜照进来,那颗浅褐色的印记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滴凝固的时光。
“说实话,没有。”她放下笔,实话实说,“咒印这东西,我翻过的古籍里记载都很少。上古禁术,涉及天道规则……层次太高了。”
沈墨神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但是,”楚清歌话锋一转,“我有个想法。”
“你说。”
“咒印锁着你的记忆和痛楚,对吧?”楚清歌往前倾身,“那如果我们能……嗯,把它‘疏导’出来呢?不硬解,慢慢泄洪,就像治水,堵不如疏。”
沈墨眼神微动:“怎么疏?”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楚清歌挠挠头,“得先搞清楚咒印的运作机制。它怎么锁的记忆?怎么存的痛?这些痛楚是实体化的能量,还是纯粹的感觉信息?如果是能量,能不能被转化或者吸收?如果是信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能不能被分担?”
沈墨呼吸一滞。
楚清歌却像是没察觉,继续自言自语:“我体内那老古董说过,高阶丹师到一定程度,能炼丹化意,甚至以丹为载体传递情绪、记忆……虽然我现在离那个境界还差得远,但方向总归是有的。”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那颗泪痣上,眼神专注得像在观察一株稀有灵草。
“你这咒印,平时会发光吗?除了昨晚失控的时候?”
“偶尔。”沈墨说,“情绪剧烈波动,或者……痛楚积累到临界点时。”
“那它现在呢?”楚清歌问,“平静吗?”
沈墨感受了一下:“嗯。”
“我能……碰一下吗?”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了愣。
楚清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请求有多突兀,赶紧找补:“我就是想感应一下咒印的能量波动!通灵之体对生命能量很敏感,说不定能‘听’出点什么——”
“可以。”
沈墨打断她的解释。
楚清歌眨眨眼。
沈墨已经闭上眼睛,微微偏过头,将左脸侧向她。晨光里,那颗泪痣清晰可见,安静地缀在眼角下方,像一枚小小的烙印。
楚清歌咽了咽口水,慢慢抬起手。
她的指尖有些凉,碰到沈墨皮肤时,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触感很平常——就是皮肤,温热的,带着活人的气息。但就在指尖落下的瞬间,楚清歌的通灵之体自动运转起来。
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那颗泪痣底下,仿佛有一座沉寂的冰山,冰封着浩瀚而沉重的“存在”。痛苦、孤独、漫长的时光、一次又一次轮回的疲惫……这些东西被压缩、封存,凝结成这颗小小的印记。
而在冰山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
像心跳,又像……锁芯转动的咔哒声。
楚清歌的呼吸滞住了。
她忽然想起沈墨说的——咒印是刑具,锁着万年的痛。可直到此刻亲自触碰,她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疼”,那是实实在在的、累积了万载光阴的重量。每一次天雷劈下,每一次心魔噬咬,每一次孤独前行却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所有这些,都被压缩在这枚小小的痣里,日夜灼烧。
而她指尖所触的温热皮肤下,锁着整座地狱。
“沈墨……”她喉咙发紧,声音有点抖,“你平时……就带着这些东西……过日子?”
沈墨睁开眼。
他看见楚清歌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憋着的、又心疼又愤怒的红。她的指尖还停在他眼角,微微发颤。
“嗯。”他低声应道。
“这他妈……”楚清歌咬牙,指尖无意识地在泪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也太欺负人了……”
就在这一瞬间——
泪痣骤然泛起微光!
不是昨晚失控时的刺目光芒,而是柔和的、温吞的浅金色,像晨曦透过薄雾。与此同时,楚清歌脑中“轰”的一声,无数画面奔涌而来!
不是记忆碎片,是更直接的“感受”。
她“看见”沈墨独自站在荒原上,天雷如瀑,劈得他皮开肉绽,他却仰着头,一遍遍运转心法,将雷霆之力导入经脉淬炼。
她“感觉”到心魔在灵台里尖啸,撕扯神魂,而沈墨盘坐在黑暗里,咬着牙,用浩然剑意一寸寸将魔念逼退。
她“听见”他在无数个漫长的夜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洞府,低声念诵清心咒,一遍,又一遍。
万年光阴,压缩成一瞬的洪流。
楚清歌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清歌!”沈墨上前一步,独臂扶住她肩膀。
“我……我没事。”楚清歌摆摆手,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就是……信息量有点大,脑仁疼。”
她缓了缓,抬头看沈墨,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一整片星空。
“你……”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真能扛。”
沈墨沉默片刻,松开手,坐回对面。
“习惯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个词,但这次,楚清歌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不是不痛,是痛得太久,久到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溶洞里安静下来。暗河水声潺潺,赤羽梳理羽毛的簌簌声,阿甲在地下挖土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衬得这一刻的沉默格外厚重。
过了很久,楚清歌才又开口。
“沈墨。”
“嗯?”
“咱们一定得把天道揍趴下。”她一字一句地说,眼睛盯着他眼角的泪痣,那里光芒已经褪去,恢复成寻常模样,“不为你,也不为我——就为它这么欺负人,也该挨顿狠的。”
沈墨看着她。
晨光里,她的脸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亮晶晶的光——那种“这活儿我接了”“包在我身上”的光。
昨夜篝火边,她说他们是战友。
而现在,沈墨忽然觉得,战友这个词,或许还太轻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一起。”
楚清歌这才笑起来,那点苍白彻底褪去,又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模样。她拍拍膝盖站起来,从储物袋里又摸出两包东西。
“给,压压惊。”她扔给沈墨一包,自己拆开另一包,“特制辣味薯干,加了安神草粉,吃完脑子能清醒点。”
沈墨接过,看着手里红彤彤的零食,又看看已经开始咔嚓咔嚓啃起来的楚清歌。
那颗泪痣安静地伏在眼角,但昨夜被那簇小火苗融化的寒冰一角,此刻仿佛又蔓延开一些。
原来真的会不一样。
他想。
因为有个人,会为他的万年孤痛红了眼眶,会在触碰咒印后第一反应不是畏惧,而是咬牙切齿要替他报仇,会在逃命路上不忘塞给他一包辣薯干,说吃了能压惊。
雨早停了,天光正好。
溶洞外有鸟鸣传来,清脆悦耳。而洞内,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啃薯干啃得咔嚓响,一个慢条斯理地吃,偶尔对视一眼,眼底都有光。
那颗锁了万载寒冰的泪痣,在这一刻,真的照进了一束实实在在的、暖烘烘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