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那番“帮您松松土”的发言还在悬崖边荡着回声,蒙面人黑袍下的胸膛肉眼可见地起伏了两下——气的。
“好,好得很。”那经过处理的金属摩擦声里透出股咬牙切齿的味儿,“倒是我小瞧了你这只穿山甲。”
阿甲从新裂开的地缝里冒出半个脑袋,爪子挠了挠鼻尖,憨厚中带着点小得意:“过奖,专业挖坑不是,专业土木作业百年,口碑保证。”
沈墨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楚清歌斜前方半步,虽仍是独臂,但那柄重新合一的浩然剑虚悬身侧,剑锋微侧,锁定的却不是蒙面人,而是他手中那枚还在隐隐嗡鸣的漆黑摄魂铃。他嘴唇未动,传音却精准落入楚清歌耳中:“铃有裂痕,魂力反噬未平。激他,莫让他缓过来。”
楚清歌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脸上那“纯良无害”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目光转向小朱雀——小家伙正蹲在她肩头,尾羽那七彩光芒明灭不定,一双鸟瞳死死盯着蒙面人的脸,都快瞪成对眼儿了。
“小朱?”她伸手戳了戳那团暖乎乎的羽毛,“瞅啥呢?看出这位嗯,道友脸上有几颗痦子了没?”
“不是痦子!”小朱雀尖声反驳,破幻瞳金光流转得跟走马灯似的,“是雾!好厚好厚的雾!把他的脸全罩住了,比膳堂王胖子炖了三天没掀过盖的老汤锅还浑!”
赤羽原本正梳理着新生的金红凤羽,闻言嗤笑一声,嗓音清越里带着神兽天生的傲气:“杂毛鸟,你那半吊子瞳术行不行?区区幻术迷雾都看不穿,还吹什么破幻?”
“你才杂毛!你全家都杂毛!”小朱朱炸毛,尾羽七彩光“唰”地暴涨一截,“那是普通的雾吗?!那雾里有有规则!‘线’!好多好多乱七八糟、扭来扭去的‘线’!跟蜘蛛网似的,还发着光!看着就眼晕!”
“规则?线?”楚清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摸着下巴,露出点好奇宝宝的表情,冲着蒙面人扬声问道,“哎,这位‘铃铛道友’,您这脸上是贴了天道牌面膜?还是修炼了啥‘朦胧美颜心法’?防晒效果看着不错啊,风这么大都吹不散。
“噗——”缩在地缝边缘的阿甲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泥土喷嚏。
蒙面人周身的气压明显更低了。他握着摄魂铃的手紧了紧,铃身上细微的裂痕处溢出几缕黑气,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那金属摩擦声冷硬如铁:“牙尖嘴利。待本座擒下你们,第一个拔了你这只扁毛畜生的舌头!”
“扁毛畜生说谁呢?!”赤羽和小朱朱异口同声,一个凤目含煞,金红火焰在喙边跳跃;一个尾羽怒张,七彩光芒针尖似的刺向蒙面人。
楚清歌赶紧抬手,作势虚压了压:“哎哎,文明观战,礼貌交流。咱们还在聊‘面膜’呢不是?”她眼珠一转,笑容里掺上几分商量的诚意,“要不您自己说说?这脸上糊的到底是什么高级货?说出来让大家开开眼,说不定我一高兴,就让阿甲少松点土,给您那阵法留个地基?”
沈墨的剑,微不可察地向前递了半分。剑尖处,一点纯粹的白芒凝聚,看似随意,却遥遥点向摄魂铃裂痕最深处。
蒙面人似乎感应到了那点致命威胁,黑袍猛地一震!他脸上那层连小朱雀破幻瞳都看不穿的“迷雾”骤然剧烈翻涌起来,内里那些被小朱朱形容为“规则之线”的光芒疯狂闪烁、交错,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挣扎?
“唔”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从蒙面人喉间溢出。虽然瞬间就被他压下,但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
楚清歌眼睛一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有门儿!这“面膜”看来不光是遮脸用的,好像还跟他的状态,甚至可能跟那该死的摄魂铃连着?沈墨刚才的剑气试探,怕是戳到痛处了。
她立刻给肩头的小朱雀递了个眼神,传音又快又急:“小朱!再加把火!盯着他脸上雾最浓、‘线’最乱的地方,用你最大的劲儿‘看’!别怕眼晕,回去给你加十串特辣烤灵虫!”
美食诱惑,威力无穷。小朱朱精神大振,脆生生应了句:“瞧好吧主人!”随即双目圆瞪,尾羽上七彩光芒不再散乱,而是拧成两束凝实无比的金色光柱,狠狠刺向蒙面人面部!
“破幻——给我开!”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知。小朱雀的破幻瞳力,似乎真的触碰到了那层“迷雾”的本质。它惊叫起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迷惑:
“看到了!雾后面后面不是一张脸!是是好多张脸!在晃!在重叠!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男的,好像还有女的?不对,又变了!就像就像好多层画皮贴在一起,最外面那层还在不停地换!”
“那些‘线’!那些发光的线,是从他脑门不,是从他身体里好多地方伸出来的,连到那些‘脸皮’后面!线的另一端线的另一端伸到天上去了?!不对,是伸到伸到一个好大好冷、到处都是锁链和雷光的地方!”小朱朱说得语无伦次,鸟躯都开始发抖,显然这景象超出了它的小脑袋瓜子能理解的范畴。
但它最后一句尖叫,却让楚清歌和沈墨同时心头巨震:
“那些线!在吸他!吸他的魂力!吸他的生气!然后灌进那些‘脸’里!他的脸他的脸自己也是‘线’连着的!是假的!是傀儡!”
“闭嘴!畜生找死!”蒙面人彻底暴怒,仿佛最深的秘密被当众扒开!他再不顾摄魂铃的反噬,猛地摇动!
“叮铃——!!!”
比之前更加凄厉、怨毒百倍的魔音炸开!声波不再是扩散,而是凝聚成数根肉眼可见的漆黑尖锥,朝着小朱雀、楚清歌等人暴射而来!
几乎在魔音响起的同一瞬,沈墨动了。
不是躲,而是进。
独臂之人,以身作剑。那柄浩然剑与他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劈开昏晓的纯白惊鸿,不偏不倚,直斩向魔音最凝聚、也是最致命的那根核心尖锥!
“锵——!!!”
剑音清越,魔音凄厉。两股极端的力量在半空悍然对撞!
气浪炸开,飞沙走石。楚清歌被阿甲瞬间伸长的尾巴卷住腰往后拖了数丈,赤羽双翅一展,金红火焰化作弧形壁障挡在前方。
而沈墨,与那道魔音尖锥僵持了一息,嘴角溢出一缕鲜红,却硬生生将其震散!他剑势不止,借着反震之力,剑尖如流星赶月,点向蒙面人因全力催动铃铛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腕!
蒙面人惊怒交加,急退。脸上“迷雾”翻滚得如同沸水,那些“规则之线”疯狂闪烁明灭,似乎极为不稳定。
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心神因秘密被窥破而剧烈动荡的刹那——
“就是现在!”楚清歌眼睛眯得像只狐狸,一直捏在手里的某样东西,悄无声息地弹了出去。
不是丹药,不是符箓。
是一颗小小的、坚硬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石子。阿甲刚才“松土”时,不小心崩到楚清歌脚边的那颗。
石子精准地穿过混乱的气流和未散的能量余波,“啪”一声,轻轻打在蒙面人那剧烈翻滚的“迷雾”正中央。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更重要的是,那迷雾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毫无灵力波动的物理攻击一扰,竟然本能地收缩、波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
小朱雀的破幻瞳金光,终于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真实的轮廓。
它猛地瞪大鸟眼,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眼睛!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左边眼角
“轰——!”
此话一出,蒙面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连摇铃的动作都出现了致命的停顿!
而楚清歌,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她缓缓站直身体,目光穿过尘埃,落在那个因震惊和暴怒而气息紊乱的黑影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进每个人耳膜:
“眼角红痣?”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身旁持剑而立、嘴角染血却目光如冰的沈墨,又看了看他眼角那枚在混乱灵气中微微闪烁的、冰蓝色的泪痣。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蒙面人,唇角慢慢、慢慢地,重新勾起那抹“纯良无害”的弧度,一字一顿,问道:
“这位‘铃铛道友’”
“您这‘面膜’底下藏的,该不会也是把‘钥匙’吧?”
悬崖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和摄魂铃裂痕处越来越无法压制的、怨魂般的嘶嘶漏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