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伸出去是想拉沈墨起来,结果手刚伸出去,就听见头顶“轰隆”一声闷响——不是打雷,是岩石被强行破开的声音。紧接着,簌簌的尘土和碎石就从他们刚才进来的那个通道口(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大窟窿)落了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扬起一片灰蒙蒙的雾。
雾里站着个人。
黑袍,蒙面,袖口暗金纹路。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窟窿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溶洞,还有洞里那一人一鸟一龟一凤凰外加一个半死不活的剑修。
正是那个声音像破锣的元婴尊使。
他身后影影绰绰还有好几个黑衣人,但都没下来,只是沉默地堵在窟窿口,像一群黑色的剪影。
楚清歌的手顿了顿,然后非常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拍了拍自己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顺便把炸毛的小朱朱按回肩膀上。
“哟,这么快就找着了?”她仰起脸,笑眯眯地打招呼,“尊使是吧?您这挖洞技术可以啊,比我家阿甲慢不了多少。就是动静大了点,您看这灰落的我这刚给他包扎好的伤口,别又感染了。”
沈墨已经撑着剑站了起来,挡在楚清歌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上方那人,归朴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
元婴尊使的目光先是在沈墨身上扫了一圈,重点在他包扎过的左臂和苍白但依旧挺直的背脊上停了停,似乎在确认“货物”的完好程度。然后,他才把视线转向楚清歌。
那双蒙面布上方的眼睛,没什么情绪,看楚清歌就像看路边一块石头,或者洞顶一根钟乳石。
“楚清歌。”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溶洞里激起怪异的回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沈墨,自封灵力,我可以保证你不死。”
楚清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是真觉得好笑那种笑。她甚至还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不是,尊使大人,您这谈判技巧跟谁学的?菜市场大妈都比您会讲价。”她掰着手指数,“您看啊,第一,沈墨是我师兄,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不存在‘交出’这个说法。第二,自封灵力?那我跟砧板上的鱼有什么区别?还保证我不死——是保证我不立刻死,然后带回去慢慢折磨,还是废了修为扔哪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
她歪了歪头,笑容灿烂:“这种保证,您自己信吗?”
元婴尊使沉默了一下。他身后的黑衣人似乎有些躁动,但他抬了抬手,所有人立刻又安静下来。
“你很聪明。”他说,金属声音依旧没起伏,“但也正因为聪明,才该知道现在的处境。你们无路可逃。”
“逃?”楚清歌挑眉,“谁说我们要逃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和沈墨并肩的位置,甚至比他还靠前了一点点。这个动作让沈墨眉头微蹙,想拉她,但楚清歌轻轻摆了摆手。
她仰着头,看着窟窿口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收敛,换成了一种近乎市侩的、好奇的表情。
“尊使大人,咱们打个商量呗。”她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您看,您这大费周章地追我们,又是布阵又是挖洞的,还特意强调要‘毫发无伤’地抓我师兄——这活儿肯定不轻松吧?风险也大,您看我这师兄,虽然现在残血,但脾气倔,逼急了指不定能干出什么同归于尽的事儿,到时候您这‘完好无损’的任务可就黄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虽然蒙着脸也看不出什么反应。
“所以呢,”楚清歌搓了搓手指,做了个修仙界通用、表示“灵石”的手势,“您背后那位‘上面’,到底出了多少价钱,让您这么拼命啊?说出来让我开开眼呗?万一我是说万一,价钱合适,咱们也不是不能谈谈嘛。毕竟,修仙嘛,谁不是为了点资源,拼死拼活的多不优雅。”
溶洞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地下河潺潺的水声,还有远处钟乳石滴水的声音。
沈墨侧头看了楚清歌一眼。她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但眼睛里闪着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她每次要坑人之前,那种跃跃欲试又强装淡定的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握剑的手又紧了些,但没出声打断她。
窟窿口,元婴尊使似乎也没想到楚清歌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些,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神色。
“价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金属摩擦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古怪的腔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你以为,这是坊市里买卖妖兽材料,还是拍卖会上竞价法宝?”
“那不然呢?”楚清歌理直气壮,“总得有个数吧?我师兄这么金贵,总不能是白干活吧?您背后的老板这么抠门?”
“老板”元婴尊使似乎被这个词噎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毫无波澜的语调,“你无需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不是你,或者你们玄天宗,甚至不是这南离州任何一方势力能出得起的价钱。”
“哟,这么夸张?”楚清歌眼睛更亮了,那是纯粹的好奇,甚至有点兴奋,“难不成是中州来的大佬?还是海外仙山的神秘富豪?说说嘛,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到底值多少灵石?一万上品?十万?总不能是百万吧?那我师兄可真成修仙界第一摇钱树了!”
她越说越离谱,语气也越来越像真的在讨价还价。连肩膀上的小朱朱都配合地“啾”了一声,小脑袋歪着,七彩尾羽晃了晃,一副“我也很好奇”的样子。
阿甲把自己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双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
赤羽停在钟乳石上,金红的眼瞳半眯着,看不出情绪,但周身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
沈墨依旧沉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清歌表演,握着剑的手稳如磐石,仿佛她只是在和人闲聊今天的天气。
元婴尊使似乎终于对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失去了耐心。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窟窿边缘松动的碎石上,发出“咔嚓”轻响。
“灵石?”他嗤笑一声,那金属摩擦的声音因为这声嗤笑变得更加刺耳难听,“庸俗。你们这些蝼蚁,眼里只有这些粪土般的东西。”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冷的锥子,先刺向楚清歌,然后钉在沈墨身上。
“听好了。”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这不是灵石能衡量的悬赏。这是——”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是在压抑某种近乎狂热的情绪。
溶洞里静得可怕。连地下河的水流声都仿佛变小了。
楚清歌脸上的戏谑表情慢慢褪去。她微微眯起眼,盯着上方那人。
沈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然后,他们听见那个金属摩擦的声音,用一种近乎庄严、却又透着无尽冰冷的语调,吐出四个字:
“天道悬赏。”
楚清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沈墨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天道悬赏?
不是某个宗门,不是某个势力,不是某位大能
是天道?
那是什么概念?那意味着什么?
楚清歌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遗书中“飞升者皆为药材”的血泪控诉,沈墨泪痣中封印的“天道噬心咒”,还有那句回荡在碧落秘境祭坛上空的“天道不仁”
原来,所谓的“上面”,所谓的“高价”,所谓的“必须毫发无伤”
根源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发干。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有点僵:“天、天道?尊使大人,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啊。天道还悬赏?悬赏什么?悬赏我师兄这把‘钥匙’去给它开哪扇门?”
元婴尊使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眼中那抹讥诮更深了。他没有回答楚清歌的问题,只是用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缓缓地、清晰地说:
“所以,不必再枉费心机试探了。这悬赏,你买不起,这修真界,也没人买得起。”
他再次向前一步,整个人已经站在了窟窿最边缘,仿佛随时会踏空而下。
“现在,最后一次。束手就擒,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楚清歌突然笑了。
不是假笑,不是强笑,是那种豁然开朗、甚至带着点释然和破罐子破摔的笑。
“买不起那就对了。”她笑着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溶洞里格外清晰,“要是买得起,我反倒要怀疑是不是什么山寨货了。”
她抬起头,看着元婴尊使,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试探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滚刀肉般的无赖和坚定。
“既然是天道悬赏”她拉长了声音,然后猛地一收,语气变得斩钉截铁,“——那更不可能给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阿甲!”楚清歌一声低喝!
一直埋在土里装死的穿山甲“嗷”地一嗓子,浑身土黄色光芒暴涨!它不是攻击上方,而是猛地一头撞向溶洞侧面的岩壁!
“轰——!”
本就因为刚才破洞而结构不稳的岩壁,在阿甲蓄谋已久的全力撞击和它龙裔天赋对地脉的扰动下,瞬间崩塌!大块大块的岩石混合着泥土轰然砸下,不是砸向元婴尊使,而是砸向他们脚下的地面和那条地下河!
“走!”楚清歌早已一把拉住沈墨没受伤的手臂,看都不看上方,扭头就往溶洞深处、赤羽早已用凤凰真火悄无声息融出的另一个狭窄通道冲去!
小朱朱化作一道七彩流光先一步钻入通道。
赤羽双翅一振,几团金红真火精准地射向窟窿口和正在崩塌的岩壁上方,不是为了伤人,而是制造更剧烈的爆炸和混乱!
“拦住他们!”元婴尊使的金属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的怒意,但他自己却不敢轻易冲入正在崩塌的溶洞——万一沈墨被埋了砸了,他的任务就完了!
黑衣人们试图冲下来,却被崩塌的岩石和赤羽的火焰阻挡。
混乱中,楚清歌和沈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新的通道口。
只有她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混合着岩石崩塌的轰鸣,隐隐约约传来,带着她一贯的、气死人不偿命的腔调:
“天道悬赏是吧?告诉它——要抓我师兄,得加钱!还得是现结!赊账免谈!”
窟窿口,元婴尊使看着下方一片狼藉、烟尘弥漫的溶洞,蒙面布下的脸估计已经铁青。
他握着拳,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森森寒意:
“追!”
“上天入地也要把他们给我挖出来!”
“尤其是楚清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她的舌头,我亲自来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