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星门的瞬间,林逸就失去了所有感官。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他像是在虚空中漂浮,又像是已经消散成了基本粒子,只剩下一缕意识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一秒?一年?还是永恒?
直到——
咔。
清脆的碎裂声。
像镜子破裂。
林逸勐地“睁眼”——如果这个动作还有意义的话。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平面上。
平面无边无际,向上看不到天,向下看不到地,只有纯粹的、刺眼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而在正前方十米处,立着一面镜子。
镜子高三米,宽两米,边框是澹金色的、流动着某种液态金属光泽的材质。镜面不是玻璃,是一层凝固的、光滑如水的银色薄膜,倒映出林逸此刻的样子——
还是他。
黑发,黑眼,身高一米八二,穿着那件从玄天界带来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已经变成空白的《仙鉴》玉牒。
一切如常。
但镜中的“他”,在笑。
不是温和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玩味的、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笑。
“欢迎。”
镜中人开口,声音和林逸一模一样,但语调更慢,更慵懒,像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君王。
“第739个‘我’。”
“或者说”他歪了歪头,“第739个‘失败品’?”
林逸没说话。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找出破绽——是幻术?是心魔?还是某种法则模拟出的复制体?
但找不到。
镜中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和他完全一致。甚至林逸能感觉到,对方体内运转的力量——星核道体(虽然已经重塑为勇者道体,但根基还是星核)、金丹、武核——都和自己同源同质。
就像真的是另一个“林逸”。
“别费劲了。”镜中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就是你。准确说,是‘仙域根据你迄今为止所有选择、所有记忆、所有性格数据,推演出的最优解版本’。”
“最优解?”林逸终于开口。
“对。”镜中人走出镜子。
不是“穿过”镜面,是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他一步踏出,站在纯白平面上,和林逸面对面。
两人身高、体型、外貌完全一致,甚至站姿都像照镜子。
唯一的区别是眼神。
林逸的眼神里有警惕、有坚定、也有隐藏的疲惫。
镜中人的眼神里只有绝对的理性。
“让我解释一下这个试炼的规则。”镜中人抬手,纯白空间里浮现出两行发光文字:
【试炼名称:镜渊问己】
【目标:击败‘最优解自我’,证明‘当前自我’的存在价值】
“简单说,”镜中人笑了笑,“仙域认为,你迄今为止的人生充满了‘错误选择’。”
“比如:在地球时,你明明可以靠《庄子》感悟提前筑基,却浪费三年时间考研。”
“比如:在玄天界,你明明可以在师父死后立刻远遁,却非要留下来复仇,结果差点死在魔尊手里。”
“比如:在新寰界,你明明可以接受钢铁教廷的招揽,用新寰界换一个仙域正式编制,却非要硬扛,把自己逼到绝路。”
他每说一句,纯白空间里就浮现出对应的记忆画面——那些林逸曾经后悔过、怀疑过、深夜辗转反侧时问自己“如果当初”的时刻。
“每一个错误选择,都让你离‘最优成长路径’远了一步。”
“如果从一开始,你就做出所有‘正确’选择——”
镜中人打了个响指。
纯白空间突然变化,演化出一幅“平行时间线”:
画面中,另一个“林逸”在地球二十三岁就成功筑基,二十五岁破碎虚空飞升玄天界,三十岁统一玄天界正道,四十岁渡劫成仙,五十岁进入仙域,如今已经是守门人中的高层,手握大权,麾下文明万千。
那个“林逸”穿着华贵的仙袍,坐在星辰王座上,眼神冷漠,下方跪拜着无数生灵。
“——你现在应该是这样。”镜中人指着画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身是伤,修为全靠拼命,同伴随时可能死去,还在为一个小小的新寰界奔波卖命。”
林逸看着那个平行时间线的自己。
确实很强。
确实很风光。
确实很陌生。
“所以,”他收回视线,看向镜中人,“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变成那样?”
“不是‘应该’。”镜中人摇头,“是你‘本可以’。”
“而我——”他张开双臂,“就是来帮你实现这个‘本可以’的。”
“方法很简单:让我取代你。”
“我会用‘最优解’的方式,完成所有试炼,撰写完美的道章,成为最强的守门人。而你这个充满缺陷的‘原版’,可以安心消散——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保留你的一缕意识,当个旁观者,看看‘正确的人生’该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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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诚恳。
诚恳到让人毛骨悚然。
林逸沉默了。
他看着镜中人,看着那个平行时间线的画面,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伤痕,修为不稳,前路未卜。
确实。
如果当初每个选择都做对
“但那样的话”林逸轻声说,“我还是‘我’吗?”
镜中人皱眉:“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逸抬头,眼神突然变得清明,“如果我没有浪费三年考研,我就不会在图书馆读到《庄子》最后那一页的批注,不会认识那个深夜来还书的老先生,不会知道‘北冥有鱼’后面还有半句‘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那是老先生自己加的,他说:鲲飞得再高,回头看地面,也不过如此。”
“如果我没有留下来复仇,我就不会在逃亡路上遇到那个被魔修掳走的小女孩,不会为了救她暴露行踪,不会因此结识后来帮我挡了一剑的散修老赵——他临死前说:‘小子,修道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如果我没有硬扛钢铁教廷,新寰界可能真的会变成他们的殖民地,但双月下的那些孩子——瑶瑶资助的第一批学院学生——就不会有机会坐在教室里,学他们想学的知识,而是会成为矿奴或实验体。”
林逸每说一句,纯白空间里就浮现出对应的记忆画面。
不是“错误选择”的画面,是那些选择带来的、无法被‘最优解’计算进去的‘意外收获’。
图书馆老先生浑浊但睿智的眼睛。
散修老赵溅着血的豁达笑容。
新寰界孩子们第一次摸到课本时发亮的眼神。
“这些”林逸指向那些画面,“才是‘我’。”
“不是修为,不是地位,不是‘最优路径’。”
“是这些——在‘错误’里遇到的‘对的人’,在‘弯路’上看见的‘美的风景’,在‘绝境’中生出的‘不该有的希望’。”
他看向镜中人:
“你说你是最优解。”
“那你能告诉我——”
“老先生加的那半句批注,到底是什么意思?”
镜中人愣住。
他的“最优解数据库”里,确实有《庄子》全文,甚至有历代所有注释,但——没有那半句批注。
因为那是某个不知名老先生自己加的,只在那本深夜图书馆的旧书里,只对那个熬夜考研的二十三岁林逸说过。
“你不知道。”林逸笑了,“因为那不是‘知识’,是‘缘分’。”
“老赵临死前那句话,你数据库里有吗?没有。因为那是他活了一百二十年,最后悟出来的,只对那个愿意救陌生小女孩的傻小子说过。”
“新寰界那些孩子的名字,你记得几个?一个都不记得。因为在你‘最优解’的计算里,他们只是‘殖民地人口’里的几个数字,不值得关注。”
林逸向前一步。
“所以,你不是我。”
“你只是仙域用数据拼凑出来的——一个自以为完美的空壳。”
镜中人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
那是愤怒。
“愚蠢。”他冷声道,“你竟然用‘感性’来否定‘理性’?用‘偶然’来否定‘必然’?”
“这不是否定。”林逸摇头,“这是‘选择’。”
“我选择要这些错误,要这些弯路,要这些伤痕。”
“因为它们让我——”
他握紧腰间的玉牒。
玉牒上,六个字依次亮起:破、逆、斩、生、勇。
第六个字“勇”的光芒最盛。
“——让我成为了,会站在这里对你说‘不’的林逸。”
镜中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容冰冷。
“既然道理说不通”
他抬手,纯白空间开始扭曲、变形,演化出无数兵器——剑、刀、枪、戟、锤、弓每一件都散发着和林逸同源但更精纯的能量波动。
“那就用守门人最传统的方式解决吧。”
“胜者,代表‘正确’。”
“败者——”
镜中人的眼神彻底冰冷:
“——连存在过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他动了。
快。
快得超出林逸的感知极限。
前一秒还在十米外,下一秒已经出现在林逸面前,右手并指成剑,直刺林逸眉心。
指尖凝聚的不是灵力,是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最优解法则’——那是仙域根据林逸所有战斗数据推演出的“完美一击”,角度、速度、力量、后续变化,全部无可挑剔。
林逸根本来不及思考。
身体本能反应——不是勇者道体,不是金丹武核,是二十三岁在地球大学武术社里练了三年的条件反射。
侧身,抬手格挡,同时右脚后撤半步准备卸力。
粗糙。
破绽百出。
按镜中人的数据库计算,这一招有十七处可乘之机,随便攻击哪一处都能让林逸瞬间溃败。
但——
咔。
镜中人的剑指,被林逸的手腕格开了。
不是格挡成功,是镜中人的攻击轨迹,在最后一厘米处,自己偏离了。
“什么?”镜中人愣住。
林逸也愣住。
两人同时看向镜中人的右手——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受伤,是某种本能的抗拒。
抗拒攻击林逸的眉心中间偏左三毫米的位置。
那是当年散修老赵帮他挡下一剑后,留下的伤疤位置。虽然道体重塑后伤疤已经消失,但那个点——镜中人的数据库里有记录:林逸的‘心理弱点坐标’之一,攻击此处会引发剧烈痛苦,甚至意识崩溃。
最优解,应该攻击这里。
但镜中人的“身体”拒绝执行。
“不可能”镜中人盯着自己的手,“我是完美复刻,我应该能完美执行所有最优指令”
“但你复刻的只是数据。”林逸突然懂了,“你没有‘经历’过那些事。”
“老赵为我挡剑时,血溅到我脸上,温度是四十二点三度——这个数据你库里有吗?没有。你只知道‘有这件事’,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你不知道血溅到脸上的粘腻感。”
“不知道老赵最后笑的时候,牙齿缺了一颗,漏风的声音有多难听。”
“不知道我后来每次摸到眉心的伤疤——虽然现在已经没了——都会想起那个漏风的笑声。”
林逸向前一步。
“所以你刚才攻击时,‘身体’本能地避开了那里。”
“因为你的‘数据’在告诉你:攻击这里最优。”
“但你的‘潜意识’——如果你有的话——在说:不能打这里,打这里他会疼。”
镜中人瞳孔收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那不受控制的颤抖。
第一次,这个“最优解”的脸上,出现了困惑。
“我”他喃喃,“在关心你?”
“不。”林逸摇头,“你只是在‘模拟’我。”
“而我——”
他抬手,握拳。
不是摆什么华丽架势,就是最普通的、街头打架的起手式。
“——会关心我自己。”
“所以我会保护那个伤疤。”
“保护所有让我疼过、哭过、笑过、活过的痕迹。”
“因为它们——”
林逸出拳。
很慢。
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直直的一拳,砸向镜中人的脸。
镜中人的数据库瞬间计算出十七种闪避方案,三十八种反击策略,每一种成功率都在99以上。
但他没动。
他盯着那个拳头,盯着林逸的眼神——那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的、“这就是我,你爱认不认”的坦然。
拳头砸在脸上。
不重。
甚至没打破皮。
但镜中人——这个“最优解林逸”——向后踉跄三步,摸了摸脸颊,低头看指尖。
没有血。
但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物理破碎,是他体内那个“最优解逻辑”的某个核心节点,在这一拳之下,出现了裂痕。
“为什么”镜中人喃喃,“这一拳的威力,数据库计算是‘零威胁’”
“因为威力不是重点。”林逸收回拳头,“重点是,我打了。”
“我选择用最‘不优’的方式,打最‘不痛’的一拳。”
“而你没躲。”
“因为你的数据库里,没有‘面对这种毫无威胁的攻击时该如何反应’的条目——太简单了,简单到被归类为‘噪音数据’,自动过滤了。”
林逸笑了:
“你看,这就是‘人’和‘机器’的区别。”
“机器只处理‘有意义’的数据。”
“但人——”
他指了指自己心脏位置:
“——会把所有‘无意义’的瞬间,都变成‘活着’的证据。”
镜中人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纯白空间里,那些演化出的兵器一件件消散,变回纯粹的光。
最后,镜中人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冰冷,不再理性,而是多了某种复杂的、像人类一样的情绪。
“我输了。”他说。
不是认输,是陈述事实。
“不是输在力量,是输在‘资格’。”
“我没有经历过那些‘无意义’的瞬间。”
“所以我没有资格,代表‘林逸’。”
他转身,走向那面镜子。
镜面再次荡开涟漪,像在迎接他回归。
但在踏入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林逸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重来,让你走‘最优解’那条路”
“你会走吗?”
林逸没有任何犹豫: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条路上——”林逸指了指平行时间线画面里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自己,“没有你们。”
“没有老先生,没有老赵,没有瑶瑶,没有黑水,没有新寰界那些孩子。”
“甚至”
他顿了顿,轻声说:
“没有会在这个纯白空间里,问我‘你会疼吗’的‘另一个我’。”
镜中人愣住。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
不是玩味,不是嘲讽,是带着一丝释然、一丝羡慕、一丝人性的笑。
“谢谢。”
他说。
然后,踏入镜中。
镜面闭合。
整个纯白空间开始崩塌、收缩,最后化作一道光,注入林逸手中的玉牒。
玉牒上,第七道空白处,浮现出新的字——
不是复杂的结构。
就是一个简单的字:
我。
意思是:承认并接纳全部的自己,包括所有缺陷与荣光。
字成瞬间,玉牒震动。
林逸感觉到,自己的道基——勇者道体、金丹、武核——再次进化。
不是变强,是变得更‘像自己’。
所有力量运转时,都带上了独特的、只属于“林逸”的韵律。
就像签名。
独一无二。
星门在身后打开。
引路人虚影的声音响起:
“第二试炼,通过。”
“评价:完美。”
“道字获取:我。”
“累计道字:七(破、逆、斩、生、勇、我)”
“第三试炼将在三十秒后开启。”
“主题预告:”
虚影停顿了一下。
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
“文明审判。”
“你需要面对的是——一个你曾经拯救过,但最终堕落了的文明。”
“他们现在视你为仇敌。”
“而试炼要求是:在他们毁灭你之前,说服他们回归正途。”
“备注:前738位守门人,在这一关的死亡率——997。”
“唯一通过的那位,最终选择亲手毁灭那个文明,道心崩溃,自绝于仙域。”
虚影看向林逸: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退出。”
林逸握紧玉牒。
第七个“我”字,微微发烫。
他笑了。
“带路。”
星门开启。
门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那不是野兽的吼叫。
是亿万人齐声呐喊的诅咒:
“叛徒!”
“骗子!”
“你还敢回来?!”
声音里蕴含的恨意,浓烈到让空间都在颤抖。
李黑水和苏瑶从通道里追出来,看到门后的景象,同时色变。
那是一片燃烧的星域。
无数残破的战舰漂浮在太空中,行星表面布满疮痍,而最大的一颗星球上——竖立着一尊高达万米的巨型凋像。
凋像的脸
是林逸。
但凋像的胸口,插着密密麻麻的长矛。
每一根长矛上,都挂着一面旗帜,写着同一个词:
“诛”。
林逸盯着那尊凋像,盯着那些旗帜,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突然被触动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个文明的名字。
那个他五百年前,还在玄天界时,偶然救下的小小部落。
他们现在自称——
“逆神联邦”。
星门完全打开。
亿万道充满恨意的视线,跨越星空,聚焦在林逸身上。
一个嘶哑的、通过全星系广播传来的声音,响彻宇宙:
“林逸——!”
“五百年的债——”
“该还了!”
李黑水吞了口唾沫:“操这次好像玩大了。”
苏瑶的数据体疯狂报警:“检测到跨星系级怨念力场!强度足以湮灭真仙!”
林逸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玉牒,看着第七个“我”字,再看向那片燃烧的星域。
然后,迈步。
踏入仇恨的烈火。
玉牒上,第八道空白——
开始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