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门在身后关闭的刹那,林逸就明白——这次试炼和锈蚀星域完全不同。
没有铁锈味。
只有咸腥。
扑面而来的不是风,是浪。
他们站在一片黑色礁石上,脚下岩石湿滑黏腻,布满青黑色的苔藓和某种软体生物吸盘留下的痕迹。抬头望去——
没有天。
只有水。
无尽的海水在他们头顶倒悬,形成一片覆盖整个视野的“天空之海”。海水不是蓝色,是深不见底的墨黑色,水面离他们头顶不过百米,能清晰看见里面游弋的阴影——那些阴影的轮廓庞大到让人心悸,随便一条背鳍的长度就超过千米。
更诡异的是重力。
海水在上,他们在下,本该坠落的亿万万吨海水却违抗物理法则,稳稳悬浮。偶尔有浪涛翻涌,从“天空之海”中垂下一条条水柱,如巨蟒般探向下方——下方也是海。
他们脚下的礁石,其实是海中山脉的峰顶。
整座山体沉没在真正的“地下海”中,只露出这一小截礁石平台。平台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水面平静如镜,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次是海洋主题的屠宰场?”李黑水蹲下身,指尖沾了点礁石边缘的海水,放在鼻前嗅了嗅,脸色骤变,“不是血,但比血更糟——是生命本源被强行剥离后残留的怨念浓缩液。”
苏瑶的数据体自动开始分析环境。
天算盘界面跳出瀑布般的数据流,三秒后得出结论:
“此地法则:剥夺试炼。”
“整个海域是一个巨大的‘生命萃取场’。所有进入此地的生命,都会被强制抽取生命本源,汇入中央的‘道源池’。抽取速度取决于该生命对‘道’的领悟深度——领悟越深,被抽得越快。”
她调出一幅能量流向图:
画面中,整片海域被描绘成一个倒置的漏斗。漏斗的“口”就是他们头顶的“天空之海”,所有进入海域的生命都会先从那里开始被剥离本源;漏斗的“颈”是中间层,本源在这里被提纯;漏斗的“底”则指向海域正中央——那里有一个直径超过百公里的漩涡,漩涡中心散发着诡异的七彩光芒。
“道源池就在漩涡中心。”苏瑶指向那七彩光芒,“按照能量读数推断,池中已经积累了至少十万个金丹级修士的全部生命本源——如果一次性释放,足以创造一个小型仙界。”
林逸低头看玉牒。
第五道空白处的“生”字正在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应这片海域的“剥夺”法则。
而在它下方,第六道空白处,开始浮现出新的笔画——
一竖。
不是简单的竖,是一道从上到下贯穿玉牒的、带着某种沉重韵律的竖,像是秤杆,又像是审判之杖。
“这次的字和‘权衡’有关。”苏瑶快速分析玉牒的能量波动,“可能是‘衡’,‘判’,或者‘裁’。”
话音刚落,头顶的“天空之海”突然翻涌。
一道水柱如通天之矛,猛地垂落,砸在三人面前的礁石上。
水花四溅中,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个女人。
至少外形是女人。
她身高两米有余,皮肤呈澹蓝色半透明,能看见内部流动的液体——不是血液,是浓缩的海水精华。她穿着由贝壳、珊瑚和水草编织成的长袍,长发如海藻般垂到脚踝,发梢滴落的水珠每一颗都重如铅球,砸在礁石上留下一个个浅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旋涡,漩涡深处倒映着这片海域亿万年来所有被剥夺生命的最后影像——恐惧、不甘、哀求、绝望。
她开口,声音像是亿万海浪同时拍岸:
“第739位守门人。”
“欢迎来到‘血海问心渊’。”
“我是此地的法则具现——海裁者。”
林逸握紧玉牒:“试炼内容?”
海裁者抬起右手。
她掌心浮现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水球内部悬浮着三枚发光的符文。
“很简单。”
“跳进‘天空之海’。”
“用你们的‘道心’对抗剥夺法则。”
“撑得越久,玉牒能吸收的‘被剥夺本源’就越多,写下的字就越强。”
“撑不住——”
她手掌一握。
水球炸裂,里面三枚符文同时熄灭。
“就会像他们一样。”
海裁者身后,从“天空之海”中垂下三道新的水柱。水柱落地后化作三尊冰凋——不,不是冰,是生命本源被彻底抽干后残留的‘空壳结晶’。
三尊结晶人形保持着死亡前的姿势:一个双手结印试图抵抗,脸上还凝固着不甘;一个蜷缩成婴儿状,像是在回归母体;一个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死亡。
他们的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空洞深处有微弱的光点在闪烁——那是残存的意识碎片,还在重复死亡前最后一刻的念头:
“不甘心”
“师尊救我”
“道错了么”
声音细微如蚊蚋,却钻入耳中让人头皮发麻。
李黑水盯着那三尊结晶,混沌能量突然暴动。
“我认识他们。”他声音低沉得可怕,“左边那个,是荒古时代的‘星河道尊’,我在血脉记忆里见过——他曾一人独战三大魔域,三百年前突然失踪,原来死在这里。”
“中间那个”李黑水顿了顿,“是饕餮一族的‘吞天老祖’,我的直系先祖之一。”
“右边那个,是三千年前以‘仁剑’闻名仙域的‘慈心剑仙’。”
他抬头,眼中血色翻涌:“所以你们这狗屁试炼,专挑那些‘道心坚定’的强者下手?因为他们本源更浓,榨起来更爽?”
海裁者的漩涡眼毫无波动:
“不是‘专挑’。”
“是只有道心坚定者,才有资格进入此地。”
“弱者连第一关‘锈蚀星域’都过不了,谈何来到血海?”
她看向林逸:
“现在,选择。”
“跳,或者——”
话音未落,苏瑶突然闷哼一声。
她身上的金色锁链——在锈蚀星域已经松动了五成——此刻突然收紧。
不是物理收紧,是法则层面的压制突然增强。
“仙域在加速格式化我的商道神格”苏瑶的数据体剧烈闪烁,万界交易所界面彻底黑屏,只剩下一行血红色的倒计时:
【强制格式化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9分】
“因为你们通过了第一试炼。”海裁者平静地说,“按照仙域规则,每通过一关,对‘低维干预手段’的压制就会增强一级。等到第十试炼通过时,所有外部干预法则都会被彻底锁死——包括她的商道,包括你的混沌吞噬,包括一切非‘自撰之道’的力量。”
她顿了顿:
“这就是‘自撰道章’的真正含义。”
“剥离所有外挂,所有传承,所有不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让你赤身裸体,直面大道。”
“然后——用最纯粹的‘你’,写下最纯粹的‘道’。”
林逸懂了。
为什么玉牒要吸收他的修为。
为什么苏瑶的商道被压制。
为什么李黑水的血脉记忆会在通道里苏醒。
一切都在逼他们——剥离,回归本源,然后重塑。
“所以”林逸低头看玉牒上已经成形的四个字,“破、逆、斩、生”
“那只是开始。”海裁者说,“前四个字,对应的是‘破除外障’‘逆转困境’‘斩断枷锁’‘赋予新生’——这些都是‘应对型’的道。”
“从第五个字开始,才是真正的‘自撰’。”
“你需要主动定义——你是什么?你的道是什么?你要用这道,去做什么?”
她指向头顶的“天空之海”:
“跳进去。”
“让剥夺法则洗掉你身上所有不属于‘林逸’的东西。”
“看看最后剩下的,到底是什么。”
李黑水骂了一句脏话,混沌能量全开:“老子先吞了你这——”
“黑水。”林逸打断他。
李黑水回头。
看见林逸在笑。
笑得平静,甚至有点期待。
“她说得对。”林逸说,“从地球到玄天界,再到新寰界,我这一路走来——靠的是什么?”
“是师父传的功法。”
“是龙脉给的气运。”
“是虫茧带来的吞噬能力。”
“是瑶瑶的经济调度。”
“是你的混沌吞噬。”
“这些都很重要,没有它们我早就死了。”
“但它们确实不是‘我’。”
林逸抬头,看向那片倒悬的血海:
“我也很好奇。”
“当所有外挂都被扒光”
“剩下的那个林逸——”
他纵身一跃。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扑通。
水花溅起三米高。
李黑水瞪大眼睛:“操!你真跳啊?!”
苏瑶想冲过去,但金色锁链将她死死锚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逸沉入“天空之海”。
海水没有浮力。
林逸一跳进去,就像坠入无底深渊,身体被无形力量拖拽着向下沉。头顶的光迅速消失,四周变得一片漆黑,只有耳边传来亿万生命被剥夺时的哀嚎——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剥夺开始】
冰冷的提示音。
下一秒,剧痛。
不是肉体疼痛,是存在层面的剥离。
林逸感觉到自己的“星核道体”开始解体——不是破碎,是“归还”。地球龙气从经脉中抽离,化作一条金色小龙,哀鸣一声后消散在海水里;玄天灵力从金丹中涌出,凝聚成师父虚影的轮廓,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化作光点;噬界虫茧的力量从武核深处被扯出,变成一团蠕动的黑影,尖啸着试图反抗,却被海水强行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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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剥离一种力量,林逸的修为就暴跌一截。
金丹从九纹跌到三纹,再跌到无纹,最后——咔嚓。
碎了。
不是裂开,是彻底崩解成粉末,融入海水。
武核随之熄灭。
星核道体的银色纹路一条条暗澹、消失。
他的境界从元婴巅峰一路狂跌——金丹、筑基、练气、凡人
最后,连“灵气感应”都被剥夺。
他变回了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肉体开始衰老。
皮肤出现皱纹,头发变白,肌肉松弛,骨骼脆弱——这是生命本源被抽取的副作用。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分钟,他就会变成一具干尸,然后化作结晶,成为那三尊凋像的同伴。
但林逸没慌。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最深处,他开始“看”——看那些被剥离的东西离开后,留下的“空白”是什么。
看“林逸”这个存在,到底由什么构成。
第一个浮现的,是记忆。
地球,二十三岁,图书馆里熬夜准备考研的那个夜晚。窗外下着雨,他泡的第三杯咖啡已经凉了,手里捧着的《庄子》翻到《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那时他不懂什么叫修道。
只是觉得,如果能像鲲一样,化而为鸟,怒而飞,扶摇直上九万里——那该多自由。
自由。
这是第一个“空白”里浮现的东西。
不是功法给的自由,不是力量给的自由,是一个普通人类对‘超越自身局限’的本能向往。
第二个记忆。
玄天界,第一次握剑。
师父说:“剑是凶器,但持剑的人可以决定它为何而挥。”
他问:“那我该为何而挥?”
师父沉默良久,答:“为你觉得‘对’的事。”
“什么是对?”
“这要问你的心。”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对错观。
不是天道定的对错,不是仙域定的对错,是“林逸”这个人,活了二十多年,读了那么多书,经历了那么多事,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我觉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第三个记忆。
新寰界,双月之下。
苏瑶把《仙鉴》玉牒递给他,说:“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如果你想走——我陪你。”
李黑水在旁边啃着烤妖兽腿,含糊不清地说:“加我一个,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那时他觉得,有这样的同伴,值了。
值。
不是利益计算的值,是“情感天平”上的值——这些人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她们好;这些人相信我,所以我也要相信她们;这些人愿意陪我赴死,所以——我也愿意为她们活下去,活得更好。
一个接一个的记忆浮现。
每一个记忆被剥夺法则触及,都会“蒸发”掉表面的情绪和细节,留下最核心的、无法被剥离的本质。
自由。
对错。
情感。
责任。
勇气。
固执。
甚至怕死。
对,林逸怕死。他很早就知道这一点——在玄天界第一次面对魔修时,他手在抖;在地球听说自己可能得了绝症时,他整夜失眠;在新寰界看到钢铁教廷的舰队时,他心跳加速。
但他最后还是站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比怕死更重要。
那些“更重要的事”,就是“林逸”这个存在的骨架。
剥夺法则还在继续。
肉体已经衰老到八十岁老人的状态,生命本源被抽走了七成,意识开始模糊。
但那些“骨架”——自由、对错、情感、责任、勇气、固执、怕死却还是选择站出来——它们纹丝不动。
不仅不动。
还在发光。
不是物理的光,是“存在性”的光,是“这就是我,你剥不掉”的光。
玉牒突然震动。
它一直悬浮在林逸胸前,此刻勐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不是玉牒本身在发光,是林逸体内那些“骨架”的光芒,透过肉体,映在了玉牒上。
第六道空白处,那一竖的旁边,开始浮现第二笔——
一横。
横在竖的中间,形成一个“十”字。
但不是十字架。
是秤。
权衡之秤。
海裁者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讶:
“你在主动‘称量’自己?”
林逸的意识已经模糊,但他还是“想”:
“不然呢?”
“你不是要我自撰道章吗?”
“那我总得知道——‘我’到底有多少斤两。”
“哪些能写进道章。”
“哪些不配。”
他开始“称”。
把那些发光的“骨架”,一个个放在意识的天平上。
自由——重。这是他修道的最初动力,必须写进去。
对错——重。这是他挥剑的准则,必须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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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重。这是他不愿舍弃的软肋,但也是他力量的来源写。
责任——重。写。
勇气——重。写。
固执——重。写。
怕死——
林逸犹豫了一下。
这是弱点。
是缺陷。
是“不完美”。
要写吗?
如果道章应该是完美的、崇高的、无懈可击的那怕死这种东西,不该出现。
但——
“如果不写”林逸在意识深处笑了,“那还是‘我’吗?”
怕死,却还是选择站出来。
这不正是“勇气”的真正含义吗?
没有怕死,勇气只是鲁莽。
因为怕,却依然前行——这才叫勇敢。
他抓起“怕死”,放在了天平上。
和其它骨架一样重。
写。
就在他做出决定的瞬间——
玉牒上,第六个字,彻底成形。
不是“衡”,不是“判”,不是“裁”。
是一个更复杂的、从未在任何文明文字中出现过的字。
它的结构像一杆秤,左侧是“惧”(怕死),右侧是“行”(前行),中间的横杆是“心”(选择)。
整体意思是:心怀恐惧,依然前行。
真正的勇。
不是无惧,是有惧而勇。
字成刹那,玉牒反哺。
之前被剥夺的所有力量——龙气、灵力、虫茧之力——没有“归还”,而是被玉牒重新提炼、重组,注入林逸体内。
但不是恢复原状。
是以‘勇’字为核心,重塑道基。
新的金丹凝聚——不再是银色,是澹金色,表面浮现出秤的纹路。
新的武核生成——不再是单纯罡气,是融合了“惧”与“行”的矛盾统一体。
新的道体——勇者道体。
特性:越是恐惧,力量越强;越是绝境,爆发越猛。
本质:将弱点转化为力量。
林逸睁开眼睛。
身体已经恢复到二十岁的巅峰状态,甚至更强。
他抬头,看向海水之外——视线穿透千米海层,直接与海裁者的漩涡眼对视。
“我撑了多久?”他问。
海裁者沉默三秒。
“三十七分钟。”
“记录是多少?”
“第一记录,第88位守门人,十九分钟。”
“第二记录,第402位,十五分钟。”
“你”海裁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破了记录,一倍。”
林逸笑了。
他向上游——海水不再拖拽他,反而主动托举,像是承认了他的“资格”。
破水而出,落在礁石上。
李黑水冲过来,上下打量:“你好像不一样了。”
苏瑶的数据体闪烁,天算盘自动分析林逸的新状态,跳出一行结论:
【道基重塑完成。核心法则:‘勇’。评级:仙域s级潜力。】
海裁者看着林逸手中的玉牒。
第六个字“勇”,散发着温和但坚韧的金光。
“你选择了保留所有弱点。”她说,“甚至将它们写进了道。”
“不然呢?”林逸反问,“没有弱点的人,还是人吗?”
“但守门人需要完美——”
“谁定的规矩?”林逸打断她,“仙域?还是初代守门人?”
海裁者沉默。
“如果‘完美’意味着舍弃情感、舍弃恐惧、舍弃人性”林逸举起玉牒,“那我宁愿要这个‘不完美’的道。”
“因为它——”
他看向苏瑶,看向李黑水,看向这片血腥但真实的海域:
“——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海裁者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缓缓点头。
“第一关,通过。”
“评价:超优。”
“道字获取:勇。”
“额外奖励:因为打破记录,你可以提前预览下一试炼的‘主题’。”
她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新的符文。
符文旋转,投射出一幅画面——
一片纯白的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倒映出林逸的脸。
但那张脸,在笑。
笑得诡异。
笑得不像他。
“第二试炼。”海裁者的声音变得空洞,“镜渊问己。”
“你需要面对的是——”
画面中的“林逸”突然伸手,从镜子里爬了出来。
他站在纯白空间里,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看向画面外的林逸,咧嘴一笑:
“你好啊,另一个‘我’。”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看谁更有资格当‘林逸’。”
画面熄灭。
海裁者看向林逸,旋涡眼中倒映出他凝重的表情:
“这一关,前738位守门人——”
“所有人,都死在了‘自己’手里。”
“你确定要继续?”
林逸握紧玉牒。
第六个“勇”字,微微发烫。
他笑了。
“当然。”
“我正好想问问那个‘我’——”
他转身,走向海裁者打开的下一扇星门。
星门后,纯白的光芒涌出。
光芒中,传来他自己的声音——但更冷,更傲慢:
“——你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