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进波能感觉到,白如星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施压。一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被市纪委副书记这样追问,压力实在太大了,他额头的汗越渗越多,脸色也有些发白。
但牛进波毕竟干过警察,抗压能力强一些,他长长吐了口气,稳定住情绪,解释道:“白书记,马晓红同志虽然性格比较活泼,但平时对接工作都很规矩,不会主动迎合。”
“当时杨总以核对材料为由,态度比较坚决,马晓红可能是担心眈误项目推进,才跟着去的。陈光明平时就比较护着下属,听到争执声肯定会过去看看。”
“护着下属?还是另有隐情?”白如星不依不饶,转头看向阮东方,语气带着刻意的引导:
“阮东方同志,你是陈光明和马晓红的直接同事,平时接触很多。你说说,陈光明平时是不是作风霸道、飞扬跋扈?”
“是不是经常借着‘护下属’的名义插手工作?马晓红在对接项目过程中,有没有过超出工作范畴的言行,比如过度讨好投资方?”
阮东方被问得一怔,眼神里满是尤豫。他能听出白如星话里的引导意味,知道一旦顺着说,陈、马二人就彻底说不清了。
其实阮东方很想借这个机会,把陈光明和马晓红两个人摁到屎坛子里,但昨天晚上贾学春的一席话,让他迟疑了。
贾学春的原话是:县里的领导,已确定要保陈光明,这是大原则。所以面对上级调查,你可以不偏袒陈光明,但绝对不可以落井下石。
否则,你就是明州官场之公敌。
阮东方非常不以贾学春的话为然,老子虽然不能明面上落井下石,但不防碍暗地里呀!
但当着王建军等人的面,阮东方迟疑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白书记,陈光明同志平时工作要求确实严格,但不算飞扬跋扈,护着下属也是事实,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马晓红对接项目很认真,一直恪守工作边界,没有过度讨好投资方的情况。这次的事,主要是杨总单方面胁迫,他们俩都是受害者。”
阮东方的回答显然不符合白如星的预期,白如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再次叩击桌面,语气里带着警告:
“阮东方同志,我提醒你,要对自己的发言负责。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此次事件并非简单的‘胁迫’。杨总那边反映,是马晓红先主动搭话拉扯他,陈光明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故意拖长语调道,“外面早有传说,马晓红作风不正,善于引导男同事争风吃醋,而且喜欢利用工作便利攀附领导”
“并且,我们这次刚到明州县,就收到了五份举报信,举报陈光明和马晓红关系暧昧!”
白如星拿出五封信,高高举起,尤如手中举了一颗原子弹。他视线转了一圈,得意洋洋地看着明州的官员,那神情分明是说:我看你们还狡辩什么!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对陈光明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忍无可忍了!所以才站出来揭露他的真面目!”
“而且,这其中有四封信,都是明州县开发区班子成员的名义提交的!”
“结合这次单独陪投资方进休息室的情况,我们有理由怀疑,马晓红和陈光明之间已经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是不是因为这层关系,陈光明才如此‘护着’她,甚至不惜动手破坏项目?”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王建军和柏明的脸色也变了,他们心里清楚,堡垒最怕从内部攻克,如果真如白如星所言,班子成员写了四封举报信,那就应该是阮东方、李为民、王志强各一封!
多出来的一封,自然是前班子成员张建国了!
王建军和柏明两人,狠狠盯着阮东方,但阮东方神色坦然,并没有什么激动之处。
柏明咳嗽了一声,问道,“白书记,既然是实名举报,能不能公布,都是哪几个人写的?”
“咱们调查工作,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可以在这里当场对质嘛!”
白如星点了点头,冷笑道,“既然举报者实名,当然可以公开。”
“我先说第一封信,就是阮东方同志写的!”
“阮东方!”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尖叫声。
众人的目光骤然聚焦,齐刷刷盯在阮东方身上。有人惊得张大了嘴,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皱着眉梢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人眼神里满是探究,试图从阮东方脸上看出些端倪。
牛进波放在桌沿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握成拳头,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怒吼咽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阮东方,瞳孔紧缩,眼神里满是愤怒与鄙夷。
如果没有调查组的人在场,牛进波肯定能暴起,狠狠收拾阮东方!
王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脑袋微微偏着,狠狠瞅着阮东方,那眼神里藏着斥责、愤怒,仿佛在质问阮东方为何要做出这种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才稍稍压下。
柏明看向阮东方,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语气严肃且带着明显的质问:
“阮东方同志,我必须提醒你,实名举报有严格的程序和要求。如果你掌握了陈光明同志的相关问题线索,完全可以先向县纪委提交,我们县纪委有责任、也有能力开展调查核实。你为什么不通过正规的县内渠道反映,反而选择这种方式?”
被全场目光聚集的阮东方,脸上却镇定自若。
特么的,老子早就想到了这一时刻,你们以为老子没有准备么?
老子的智商,玩转你们,那不是从从容容游刃有馀么?
他装出惊愕的语气说道,“白书记,你怎么能说是我写的信,我澄清,我从未写过信陈光明同志,是一个难得的好领导,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白如星冷冷哼了一声,把那封信拍在桌子上,“阮东方,落款可是你的名字!”
阮东方装出一副被冤枉的样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用恳切的目光看向白如星,“能不能让我看看?”
“你看吧,”白如星把那封信往前一推,自然有人接过来,把信递到阮东方面前。
阮东方揭开信,很快看了一遍,他举起信,指着落款激动地说:
“白书记,您刚才说的话,我持保留意见!这封信的落款虽然是我的名字,但全部是打印而成,没有一个字是手写的!”
“我请求查清真相,到底是谁借我的名义,来构陷陈光明同志!”
在之前,白如冰就设想过两种情景,一种是阮东方承认是他写的,另一种则是阮东方直接否认。
正常来讲,在会议之前,调查组就应该与阮东方谈话,求证举报信的真假,但白如冰之所以没这样做,是因为他大概率断定阮东方会否认,所以,就是阮东方不承认,他也要逼着阮东方承认!
白如冰敲了敲桌子,冷冷地道,“阮东方同志,别在这儿装模作样!落款是你的名字,就想凭着‘打印’两个字撇清关系?”
“我问你,这举报信里提到的关于陈光明的几项具体工作细节,都是开发区内部的内核工作,只有班子成员才能接触到的,除了你,还有谁能把这些细节写得这么‘详实’?”
白如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有人借你的名义构陷?那我倒要问问你,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既能精准掌握这些内部工作信息,又能以你的名义来落款?是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提供的信息,还是你自己主动把这些东西泄露出去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每一下都象敲在众人的心尖上:“阮东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组织上开会让你当场对质,不是让你在这里演戏的!现在主动承认,还能算你主动配合调查;要是继续狡辩抵赖,等我们把后续证据链全查清了,你所面临的,可就不只是‘不配合’这么简单了!”
“我提醒你,调查组手里掌握的线索,远比你想象的多。别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能蒙混过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白如星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阮东方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摆明了要打破他的侥幸心理,逼着他低头承认。
阮东方象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地在众人脸上扫过,双手下意识地在桌下绞在一起,指尖微微发抖,嘴唇嗫嚅着,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象是真的被冤枉了一般。
几秒后,阮东方象是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颤斗和委屈,高声狡辩道:“不!不是我!白书记,您是不是搞错了?这封信根本不是我写的,我从来没有举报过陈光明同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被人陷害了!”
“你被人陷害?你有证据吗?”白如星冷笑道。
“证据?”阮东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突然想起什么,“我有证据,当然有!证据就放在办公室,我立刻去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