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
张安安早已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均匀,脸颊在柔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睫毛安静地垂落,仿佛白天的担忧和疼痛都已暂时远离。
张海客坐在床边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安宁永远镌刻在心底。
方才,张海侠打来电话,言简意赅地汇报了调查结果。那些阴损手段的源头,指向了族内几位顽固守旧的长老,证据确凿。族长和张海琪即将开始“清理”。
挂断电话,张海客却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只有一股沉重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歉疚,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他的心脏。
他轻轻起身,走到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张安安的睡颜。
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想触碰她温热的脸颊,却终究没敢落下——怕惊扰了这份脆弱而珍贵的宁静。
平日里支撑他的温柔、冷静、果断,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深夜,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那个同样会恐惧、会彷徨、会自我怀疑的灵魂。
“对不起……”
一声极低、近乎气音的忏悔,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溢出,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这么多折磨。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和我们的孩子。
他慢慢在床边坐下,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心底压抑了许久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暗念头,如沉在水底的淤泥,悄然翻涌。
那些长老说的,其实没错。
他张海客,一个张家分支出身的人,论“血脉”,论“正统”,如何配得上本家珍贵的麒麟女?在那些老古董眼里,他大概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攀上了这高枝。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自嘲。
是啊,他或许真的利用了安安的心软和单纯。
最初,她对他的感情,或许更多是感动,是雏鸟情结般的依赖,是少女懵懂的好感。
是他,看准了这一点,步步为营,将她牢牢圈在了自己身边,没有给她看到其他风景、选择他人的机会。
张家内部,年轻优秀、血脉纯正的本家子弟并非没有。以安安的容貌、性格和身份,若在正常环境下,她会遇到许多人,或许其中会有更“合适”、更“光明正大”的选择。
可他太想要她了。这份渴望,在他漫长而冰冷的人生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灼热得让他不顾一切。
别人说他虚伪,城府深,也没错。
他利用了与族长张启灵的关系,利用了自己多年积累的威望和手段,无形中压下了那些反对的声音,铺平了道路。
这桩婚事,表面光鲜,底下又何尝没有权力的博弈和妥协?
他活了太久,看过太多,张家内部的腐朽、争斗、麻木,他早已厌倦。他不怕死,甚至觉得早就活够了本。这个家族,在某些方面,确实烂透了。
可偏偏,在他即将彻底心灰意冷之时,遇见了张安安。她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阳光,照进了他灰暗冰冷的世界。
“对不起,安安。”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是我太贪心……贪心地想要抓住这份温暖,贪心地想要留下自己的血脉,贪心地想要一个……‘家’。”
一个只属于他、有温度、有烟火气的家。而不是冷冰冰的张家大宅,不是无止境的责任和算计。
“却让你……承担了所有的风险和代价。”
想到她孕期承受的折磨,生产时的剧痛和早产的惊险,想到他们的宝宝还孤零零地躺在保温箱里,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对不起……你本来,或许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滚过眼角那颗泪痣,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原谅我……你爱着的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原谅我……你不知道全部的我。”
那个在阴影中运筹、必要时可以冷酷无情、手上并不干净的张海客,才是完整的他。
如果她知道了那些他不愿示人的部分,还会用这样纯粹信赖的眼神看着他吗?还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他吗?
这个假设让他恐惧得几乎窒息。
“原谅我的自私,安安。”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熟睡中对此一无所知的妻子,像在进行一场无人见证的审判和救赎。
“我的余生……都给你和孩子。”
无论她是否知道全部,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他都将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和力量,去守护她,弥补他因贪心而给她带来的伤害。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唯有病房内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守夜人疲惫而虔诚的侧影。
而睡梦中的张安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安心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