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在张海客眼前紧紧关闭,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是他正在经历痛苦的妻子和未足月的孩子,门外,是他被焦虑和恐惧反复啃噬、几乎碎裂的心。
时间流淌得极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张海客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立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张海杏焦躁地来回踱步,张海盐面色凝重地倚在墙边,稍远处,张启灵与吴邪沉默地守着,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等待。
————————————
产房内,张安安的产程并不顺利。早产加上此前的身体损耗,让她本就有限的体力迅速流失。
宫缩的剧痛一波强过一波,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意识模糊间,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助产护士鼓励的声音:
“妈妈加油!快看到头了!再用力一次!”
“深呼吸……对,就是这样……”
“很好,你做得非常好,宝宝很努力,你也要加油!”
“再坚持一下,用力!马上就好了!”
那些声音时而清晰,时而遥远。张安安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全凭母性的本能与骨子里的坚韧,在一次又一次仿佛没有尽头的疼痛中,拼尽全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熬到了时间的尽头——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空气。
“出来了!是个女孩!”护士喜悦地宣告。
张安安全身一松,眼前阵阵发黑,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恍惚中,似乎听见有人在说孩子很小,需要立刻……
新生儿被迅速清理、评估。体重仅仅1500克,是典型的低体重早产儿。小小的身子皱巴巴的,皮肤红得近乎透明,哭声细弱无力,像只脆弱的小猫。
她很快被放入透明的婴儿转运箱里,推出产房,准备送往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
产房门打开。
张海客第一个冲上前,隔着玻璃,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正在微弱呼吸的生命。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他的女儿。
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一股汹涌的情绪猛地冲垮防线——是难以言喻的喜悦,是极致的心疼,也是初为人父的震憾。这个历经漫长岁月、见惯生死、心硬如铁的男人,眼眶骤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他死死咬住牙,才没让那滚烫的泪水落下。
张启灵和吴邪也靠近了几步,静静地看着转运箱里的那个小生命。
张启灵的目光柔软,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罕见的触动。吴邪不由自主地轻吸一口气,低声喃喃:“天啊……这么小……”
张海杏又高兴又心疼,眼泪涌了出来:“是小侄女!太好了!可是……怎么这么小……”她看着那皱巴巴的一小团,连忙抹了把眼泪,快步跟着走向nicu的方向,想再多看几眼。
张海客强迫自己从女儿身上移开目光,抓住刚才出来的护士,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太太呢?安安怎么样了?”
“产妇正在清理,出血正常,生命体征平稳,但体力消耗太大,现在处于半昏睡状态。稍后会推到观察病房,观察两小时,没问题就可以回普通病房了。”护士快速解释道。
张海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依旧悬在半空。女儿进了监护室,妻子虚脱昏睡,双重的担忧几乎要将他扯成两半。
又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一段时间,产房门再次打开。张安安被推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唇瓣干涸,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泪痕。她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弱和疲惫。
“安安……”张海客俯身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低声唤她。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终究没能睁开眼,只从唇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眉头微微蹙着,仿佛还陷在方才未散的痛楚里。
张海客的心狠狠一揪,他一路跟着推床向前走,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观察病房内,仪器规律地滴答作响。张海客守在床边,一手拢着张安安的手指,一手拨开她额角的湿发。
他的视线在她苍白的面容与门外nicu的方向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世界,在这一夜被彻底颠覆。喜悦与担忧,新生与脆弱,同时降临。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上张安安的手背,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在心中默默祈祷:
愿他的妻子早日恢复,愿他那小小的女儿,能够顺利地闯过这一关。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但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