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看着那缓缓开启的大门,明明像征着希望,此刻却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瑞安!!!”艾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红着眼框的凯尔强行拖向远处的撤离信道,“别看了!走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原本坚不可摧的内核区加固穹顶,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象一块酥脆的饼干一样崩塌了。
漫天烟尘中,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暴力地撕开了帷幕。
狂暴的能量乱流竟然被一股绝对霸道的意志强行挤开。
艾拉妮斯。
她终于还是来了。
帝国的“银辉之剑”。
她此刻毫无平日的优雅,银边法袍被高速飞行撕裂,发丝凌乱,周身环绕着混乱的力场。
悬浮在半空,眸中惊怒,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嗡—!!
恐怖的力量瞬间笼罩了那台即将自爆的反应堆。
她竟然凭借一己之力,将那足以夷平整个街区的能量,短暂按了回去!
“抓着!”
艾拉妮斯朝着下方的陆清玄伸出手,声音焦急:“快!!”
只要抓住这只手,她就能强行带他跃迁。
陆清玄抬起头。
他浑身是血,在即将失控的能量旋涡中心,身形单薄得象一张纸。
他看着头顶那个焦急的女人,又看了眼远处已经正在被强制撤离程序带走的昔日队友。
然后,在艾拉妮斯的眼中,他露出了一抹带着歉意的微笑。
那双总是藏着秘密的榛褐色眸子里,此刻却干净得象是一汪清泉。
陆清玄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别过来。”
艾拉妮斯愣住了。
她无法理解。
为什么?
明明伸手就能活,为什么这个男人眼里没有一丝求生欲?他在想什么?
下一秒,陆清玄做出了一个让她毕生难忘的动作。
他非但没有伸手,反而后退半步,反手一刀,狠狠插进了脚下连接着地脉的主能量输送管!
噗嗤!
“你疯了!!!”艾拉妮斯失声尖叫。
轰!!!!
极致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狂暴的能量乱流,将艾拉妮斯狠狠掀飞!
狂暴的能量切断了所有的感知。
在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到那个男人被光芒吞没。
然后,分崩离析。
几分钟后,烟尘散去。
第三精炼厂的内核区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
死一般的寂静。
艾拉妮斯悬浮在深坑的边缘,缓缓落下。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寒风吹乱她的银发。
“那您可能要失望了。”
恍惚间,观星台上的风声似乎又吹到了耳边。
“慷慨赴死总是容易的————活着,从来都比死更麻烦。”
艾拉妮斯垂眸,看着掌心因强行突破而留下的焦痕。
除了焦痕外,她的手空空荡荡。
“————骗子。”
她轻声低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转身,银发在寒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在她身后,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试图掩盖这座城市的伤疤。
但那个巨大的坑,却在这颗星球上顽强地留下了。
而在废墟的另一侧,隔脱机终于打开。
“瑞安————”
艾琳瘫软在地,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哭声在空旷的废墟回荡。
洛伊呆滞地看着扫描仪上冰冷的数据—“无生命信号”。
“混蛋!你这个骗子!你说过要回来的!!”
巴伦象是发了疯的野兽,一拳又一拳砸在坚硬的合金墙壁上。
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只有满腔的愧疚与悲愤无处宣泄。
莎夏此刻安静得可怕。
她死死盯着那个焦黑的深坑,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脸色苍白如纸。
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悸动,连同那个背影一起,被永远埋葬在了这片废墟里。
“够了。”
凯尔的声音沙哑得象是吞了炭。
这位一向沉稳的队长象是苍老了十岁。
他死死攥着手中那枚瑞安拼死换来的数据盘,外壳的棱角刺破了掌心。
挺直背,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深坑,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帝国军礼。
风吹过废墟,卷起漫天尘埃,仿佛一曲无声的挽歌,送别那位离去的幽灵。
云梦之川。
帝国首都。
巨大的环形会场座无虚席。
这里掌握着整个帝国的命脉。
轮值的议长席下,代表帝国权力的各大派系席位泾渭分明。
而在内核圈的席位上,代表奥秘总署和魔法部的席位此刻散发着令人室息的气压。
这是近期最沉重的一个议题。
《关于奥卢森特别审查官瑞安的殉职调查》
“诸位同僚。”
“两个月前,瑞安以惊人的敏锐洞察了敌人的计划。是他,在我们在座某些人的位置差点被傀儡取代时,力挽狂澜。”
总署议员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集般锐利,直刺监察委员会的席位:“他是新闻中的帝国新星”,是未来的议会席位继承者。为了清除这种威胁,他孤身深入辐射区斩首暴君。而议会派去的特派员费尔南多在做什么?”
“在政治作秀!他握着三个重装师团的时候,还在为了那该死的程序流程”按兵不动!”
“这是对总署的背刺,是对帝国功臣的谋杀!”
大厅内一片沉默。
监察委员会的代表刚想辩解,右侧的魔法部席位上,一位红衣大法师缓缓睁开了眼。
“魔法部附议。”
“根据艾拉妮斯阁下的报告,瑞安拥有极其稀有的高阶空间天赋。”
大法师冷冷地看向议长:“因为一个愚蠢的官僚,帝国折断了一把未来的利剑。魔法部认为,费尔南多的行为已构成危害帝国战略安全罪”。
“”
“我们要求,严惩。”
死一般的寂静。
议长看着台下。
奥秘总署在愤怒,因为他们失去了面子和功臣。
魔法部在惋惜,因为他们失去了顶级的苗子。
军部的代表面露不悦,因为军人最恨见死不救。
费尔南多,虽然是议会派出去的“钦差”,但此刻已经变成了所有人的公敌。
为了维护议会的公信力,为了平息支柱派系的怒火,为了让民众的情绪有一个发泄点。
“既然诸位意见一致————”
议长面无表情地敲响了金锤,代表此项议题的完结,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即刻解除费尔南多一切职务,剥夺其议会豁免权,移交内务裁判所。
“从重论处。”
奥卢森,军用空港。
奥卢森的雪总是下个没停。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
只是这一次没人扫雪,风雪也格外的大。
费尔南多被两名内务部宪兵架着,拖向舷梯。
他身上的监察官制服已经被剥去,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双曾经只会批示生死的双手,此刻被禁魔镣铐死死锁住。
看见总长站在舷梯旁,费尔南多象是回光返照般挣扎起来,双眼通红:“我没有错!按照《战时法》,激活真理之溯是最高优先级!我是在执行议会的意志!!”
“为什么抓我!瑞安只是个分部的审查官,他凭什么————”
“特派员阁下。”
总长温和地打断了他。
他走上前,摘下了那一尘不染的白手套—不久前,他就是戴着这双手套,卑微地想要和对方握手,却被无视。
此刻,他用这只温热的手,轻轻替费尔南多整理了一下被撕扯变形的领口,动作细致得象是在为一位即将远行的老友送行。
“您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总长看着费尔南多那双充满不甘和困惑的眼睛,轻声叹息:“瑞安是不是英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总署需要他是,魔法部需要他是,奥卢森的市民也需要他是。”
“当所有人都需要一个英雄来掩盖失误、来寄托哀思时,就必须有一个罪人来承担所有的怒火。”
总长拍了拍费尔南多僵硬的脸,眼神里透着冷意:“您的对错”,帝国并不关心。
“9
“在两大派系的战略价值面前,您的“程序正义”,一文不值。”
费尔南多浑身一颤,瞳孔涣散。
原来,是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理应被牺牲的“成本”。
“时间到了。”宪兵冷冷地推了他一把。
总长退后一步,重新戴好白手套,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奥卢森的雪很大,路很滑。阁下,一路走好。
舱门关闭。
战舰呼啸升空,象是从未在这个城市停留过。
奥卢森国立公墓。
这是一场哪怕在帝都都罕见的高规格葬礼。
无数黑色的伞花在雪幕中绽放,如同白纸上一个个刺眼的墨点。
一座崭新的衣冠家矗立在陵园内核。
黑曜石墓碑上,积雪被体温融化,露出了下方奥秘总署和魔法部的两大徽章。
两大巨头用这种罕见的并列,在一位逝者的墓碑上达成了政治上的握手。
【瑞安(帝国历1024—1048)】
【帝国一等紫罗兰勋章获得者】
【他以敏锐洞穿了黑暗,以天赋惊艳了时光,以身躯阻断了灾厄。】
总长站在漫天风雪中,面对着无数的镜头和市民,念着那份修改了十二次的悼词。
寒风冻红了他的鼻尖,热泪顺着脸颊滑落,还没落地便几乎结冰。
他声情并茂,极度哽咽,仿佛死去的真的是他的至亲手足。
在他的身后,是神情肃穆的官员,是悲痛欲绝的民众。
报纸的头条在雪地里翻飞——《陨落的新星:被傲慢与官僚杀死的帝国英雄》
多么完美的一幕。
总署收获了荣誉,魔法部收获了惋惜,奥卢森洗清了耻辱,民众有了精神图腾,总长保住了乌纱帽。
所有活着的人,都从那个年轻人的“死”中,分到了一块蛋糕。
总长念完了那份感人至深的悼词,带着满意的心情离去。
人群散去,暮色四合。
喧嚣过后,陵园重归死寂。
一个穿着后勤司制服、抱着一叠文档夹的怯懦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慢吞吞地挪到了那座挂满勋章的墓碑前。
拉弥亚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
她直起了一直微躬的脊背,那双总是唯唯诺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早让你小心点的————”
她低声喃喃,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撼:“笨蛋。”
她承受学派的怒火,也见证了那些高层的疯狂。
“不过————死了也好。”
拉弥亚看着冰冷的墓碑,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至少,你不用被抓回去当种马了。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傀儡。”
在这个吃人的旋涡里,死亡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熟悉的黑色小瓶。
轻拧瓶盖,手腕倾斜。
哒、哒。
几颗幽蓝色的小药丸滚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宛如几滴凝固的眼泪。
“以后再也不用保持清醒了,伊莱。”
她轻声说道,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重担:“睡个好觉。”
随后,她从文档夹里抽出一张盖了章的《死亡销户回执单》,轻轻塞进墓碑的缝隙中。
拉弥亚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孤坟,重新抱紧文档夹,缩紧脖子,变回了那个毫不起眼的后勤部丕文员。
她转身融入漫天风雪,只留下一句被寒风吹散的低语:“再见。”
呼寒风吹过。
那张销户单被雪浪裹挟,翻滚着飞向远方错综复亨的阴影巷道,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大雪无痕,将那行足迹连同那段记丽,一同吞没在漫天飞絮之中。
地下六十米。
旧城区,深层排污回廊。
黑暗。
潮湿。
死寂。
哗啦一平静的污水被猛然破开,一只惨白的手死死扣住了满是乘苔的石阶。
陆清玄拖着破碎的身躯爬上岸,象一具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水鬼。
“咳咳————”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每呼吸一次,肺部都伴随着拉风世般的嘶鸣,血沫顺着嘴角溢出。
即使他把剩亢的34点自由属性点全点上了耐橡,他血量也降到了200以下。
面板上,各种负面状态弹出。
他却笑了。
笑声牵动断骨,痛得他浑身抽搐,却酣畅淋漓。
他侧过头,看向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银色金属世。
那是他唯一的行李,具有空间行囊效果,里面装着富足的魔晶、顶级的药剂————
计划通。
瑞安死在了鲜花与掌声里。
而陆清玄,带着他的战利品,活在了阴沟与自由中。
嘶—
一支高浓治疔药剂毫不尤豫地扎进颈侧。
药液推入,瞳孔骤缩。病态的红晕压下了苍白,将濒死的躯体强行唤醒。
他摇摇晃晃地言起身。
衣衫褴缕,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但那双在黑暗中亮起的眸子,却锐利无比。
陆清玄提着世子,看向前方幽深无尽的黑暗甬道,轻笑:“我乃笼中之鸟,网中之鱼。”
“此一行,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
“再也————不受羁拌了!”
他没有尤豫,一路走向深处。
在身影完全没入甬道前,回头看了眼那厚重的穹顶。
“上面的雪,应该下得很美吧。”
嘴角勾起一抹染血的微笑,转身没入黑暗。
皮靴踩在积水上,声音渐行渐远。
风从地底深处吹来,象是在呜咽,又象是在欢呼。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一个幽灵,真正地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