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阁临运河而建，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此时辰时刚过，茶客稀疏，堂内飘着龙井的清香。
沈清弦随杜明远登上三楼雅间。房间陈设清雅，墙上挂着数幅水墨山水，其中一幅《寒江独钓图》的落款，竟是父亲沈文渊。
“这是老爷当年游历扬州时所作。”杜明远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中透着书卷气，“老爷将此画赠予在下时曾说：‘明远，你看这独钓寒江的蓑笠翁，看似孤寂，实则心中有乾坤。’”
沈清弦抚摸着画上熟悉的笔迹，眼眶微热：“杜先生与我父亲……”
“在下原是应天书院的穷书生，因家贫无法赶考，流落扬州街头。”杜明远斟茶，声音低沉，“那年冬雪，我病倒在运河边，是老爷路过，将我救起，请医问药，又赠我银两赴考。虽然后来我仍名落孙山，但老爷不弃，让我打理这间茶楼，说是‘大隐隐于市’。”
他放下茶壶，正色道：“老爷出事前三个月，曾密信于我，说若将来有沈家后人持‘清弦自立’印前来，便倾尽所有，助其成事。”他看向沈清弦，“小姐，您终于来了。”
沈清弦取出那枚私印。杜明远接过细看，双手微颤，起身长揖：“杜明远，听候小姐差遣。”
“杜先生请起。”沈清弦扶他坐下，“眼下最紧要的，是联络漕帮龙四海。先生可有门路？”
“有。”杜明远压低声音，“龙四海的夫人赵氏，每月初八会来听涛阁买茶。明日就是初八。”
青鸾在一旁问：“龙夫人亲自买茶？”
“龙四海虽是江湖草莽，但极重情义。他与夫人是贫贱夫妻，发达后仍不许下人替夫人做这些琐事。”杜明远道，“赵夫人最爱听涛阁的‘雨前云雾’，每月必来。小姐若想见龙四海，可以从赵夫人入手。”
沈清弦沉吟：“明日赵夫人来时，请先生引见。就说，江宁故人之后，有要事相商。”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杜明远走到窗边一看，脸色微变：“是漕帮北派的人。”
沈清弦透过竹帘缝隙望去，只见七八个彪形大汉闯进茶楼，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腰间挂着块铜牌，刻着“漕”字。
“掌柜的！”独眼汉子拍桌叫道，“这个月的例钱，该交了吧？”
杜明远深吸一口气，对沈清弦低声道：“小姐稍坐，在下去应付。”说罢整理衣袍，从容下楼。
杜明远下楼时，脸上已换上商人的圆滑笑容：“李爷，您来得真早。这个月的例钱，早就备好了。”
他从柜台取出一个钱袋，沉甸甸的。独眼汉子李彪接过掂了掂，却不满道：“就这点？杜掌柜，如今漕运生意难做，帮里的弟兄们都要吃饭。从下个月起，例钱加三成。”
“三成？”杜明远面露难色，“李爷，小店本小利薄，这……”
“少废话！”李彪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这是陈三爷的规矩！你若不服，自己去跟三爷说！”
楼上雅间，青鸾按剑欲起，被沈清弦按住：“再看看。”
楼下，杜明远咬了咬牙，又从柜台取出一锭银子：“李爷，再加这些，您看……”
李彪一把抢过银子，却仍不罢休：“杜掌柜，听说你最近进了批好茶？拿出来让爷们尝尝。”
这是明抢了。杜明远脸色发白，那批茶是留给赵夫人的，若被抢走，明日如何交代？
就在此时，楼梯上传来清冷的女声：“好茶自然有，只怕几位喝不惯。”
沈清弦缓步下楼，青鸾紧随其后。她已换上一身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看似寻常商妇，但气质沉静，让人不敢小觑。
李彪独眼一眯：“你是？”
“妾身苏念，杜掌柜的远亲，暂居此处。”沈清弦走到茶柜前，取出一罐茶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一两值十两银子。几位爷若想尝，妾身可以冲泡。”
李彪眼中闪过贪婪：“十两银子一两？那这一罐……”
“这一罐是赵夫人订下的。”沈清弦淡淡道，“龙夫人每月初八来取茶，从不误期。几位爷若想喝，妾身另备了些‘雨前云雾’，虽不及龙井金贵，也是上品。”
听到“龙夫人”三个字，李彪脸色一变。北派与南派虽势同水火，但龙四海武功高强、义薄云天，连陈三都要让他三分。若得罪了龙夫人，回去不好交代。
“既然是龙夫人的茶，那就算了。”李彪悻悻道，“杜掌柜，下个月的例钱，记得按时交！”
说罢，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杜明远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沈清弦：“多谢小姐解围。”
“杜先生不必客气。”沈清弦看着李彪离去的背影，“看来陈三对扬州渗透已深，连听涛阁这样的老店都要收例钱。”
“何止。”杜明远苦笑，“扬州码头三十七处，如今有二十处被北派控制。龙四海虽占据要津，但北派有官府撑腰，明里暗里都在打压。”
沈清弦若有所思：“明日赵夫人来时，我亲自奉茶。”
翌日初八，辰时三刻，一辆青布小车停在听涛阁前。
车上下来一位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荆钗布裙，不施脂粉，但眉目间自有英气。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也是寻常打扮。
杜明远早已候在门口，躬身相迎：“龙夫人请进，茶已备好。”
赵氏微笑还礼：“有劳杜掌柜。”
上了三楼雅间，赵氏刚坐下，便见屏风后转出一位年轻女子，手中托着茶盘。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这位是……”赵氏看向杜明远。
“妾身苏念，杜掌柜的远亲。”沈清弦奉茶，“早闻夫人雅名，特奉上‘雨前云雾’，请夫人品鉴。”
赵氏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打量沈清弦片刻，忽然道：“苏姑娘不是寻常商妇吧？这奉茶的手法，倒像是世家出身。”
沈清弦心中微讶，面上不动声色：“夫人好眼力。妾身祖上确是读书人家，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寄居亲戚家中。”
赵氏轻啜一口茶，点头赞道：“好茶。水温、时间都恰到好处，非十年功夫不能如此。”她放下茶盏，直视沈清弦，“苏姑娘今日见我，应该不只是奉茶这么简单。”
沈清弦知道瞒不过，便开门见山：“实不相瞒，妾身想见龙帮主一面，有要事相商。”
“何事？”
“关乎漕帮南北两派的未来，也关乎江南万千船户的生计。”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签——正是慧明给的那枚，“夫人可认得此物？”
赵氏看到竹签尾端的“七”字，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沈家的信物？”
“夫人认得？”
“何止认得。”赵氏深吸一口气，“七年前，沈文渊大人巡视江南，曾救过我夫君一命。那时龙四海还不是帮主，因得罪权贵下狱，是沈大人查明真相，还他清白。这枚竹签，是沈大人留给夫君的，说若将来沈家有难，凭此签可调动漕帮之力。”
她站起身，神色凝重：“苏姑娘，你究竟是谁？”
沈清弦缓缓摘下发间玉簪，露出簪尾刻着的“沈”字：“妾身沈清弦，沈文渊之女。”
赵氏浑身一震，眼中涌出泪水：“沈小姐……你还活着！”她上前握住沈清弦的手，“夫君这些年一直在打听沈家后人的消息，可京城传来的都说沈家满门……没想到，老天有眼！”
两人叙话良久。赵氏得知沈清弦的遭遇，又是愤慨又是心疼：“沈小姐放心，夫君虽是一介草莽，但知恩图报。你的事，就是漕帮的事。”
“夫人，如今形势复杂。”沈清弦低声道，“三皇子与北派陈三勾结，欲在运河上截杀我。我见龙帮主，一是为自保，二是为助漕帮统一，清除内患。”
赵氏点头：“明日就是‘祭河神’，南北两派都会在平山堂设宴。届时鱼龙混杂，我安排你在后堂与夫君相见。”她顿了顿，“但陈三狡猾多疑，必会派人监视。你要小心。”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打斗声！
青鸾疾步上楼：“小姐，有刺客！”
沈清弦与赵氏对视一眼，迅速移开屏风后的暗门，进入密道。这是听涛阁建造时预留的逃生通道，直通后院。
密道狭窄，两人一前一后疾行。赵氏显然熟悉路径，边走边道：“这些刺客应该是冲着沈小姐来的。陈三在扬州耳目众多，怕是已经知道你在此处。”
“那龙帮主……”
“夫君今日在漕帮总舵议事，应该无虞。”赵氏推开密道尽头木门，外面是条僻静小巷，“我的车就在巷口，先送你去安全之处。”
两人刚出巷口，迎面便撞见三个黑衣人！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们从这里出来，一愣之下，拔刀便砍。
赵氏虽不会武功，但反应极快，抓起墙边竹筐砸向对方。趁此间隙，沈清弦拉着她往马车方向跑。
但马车旁也守着两个刺客！车夫已倒在血泊中。
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另一头传来马蹄声。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一人挥动长鞭，卷住一名刺客的钢刀，顺势一带，将人甩飞出去。
“夫人！”来人是个中年汉子，面容粗犷，虬髯如戟，正是龙四海！
他飞身下马，挡在赵氏身前，赤手空拳迎战剩余刺客。龙四海号称“浪里蛟”，水上功夫了得，陆上武功也不弱。只见他拳风刚猛，招式大开大合，不过几个回合，便将刺客尽数击倒。
“四海，这位是沈小姐。”赵氏急忙道。
龙四海看向沈清弦，虎目圆睁：“你真是沈文渊大人的女儿？”
沈清弦取出那枚竹签：“龙帮主可还记得此物？”
龙四海接过竹签，摩挲着尾端的“七”字，眼圈红了：“记得，怎会不记得！沈大人救命之恩，龙某没齿难忘！”他单膝跪地，“沈小姐，从今日起，漕帮南派八千弟子，任您差遣！”
“龙帮主请起。”沈清弦扶起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的‘祭河神’。陈三必有动作。”
龙四海冷笑：“陈某已经按捺不住了。今日这些刺客，就是他的手笔。”他看向沈清弦，“沈小姐，明日平山堂，陈某定会发难。我已有布置，但需要您配合演一场戏。”
“什么戏？”
“诈死。”龙四海压低声音，“明日宴上，我会安排人假意行刺您。您装作重伤，我趁机发难，清理北派在扬州的势力。待局势稳定，您再‘伤愈’现身。”
沈清弦沉吟：“此计可行，但需做得逼真。”
“放心，我手下有善用药物的大夫，可让人暂时闭气假死。”龙四海道，“只是要委屈沈小姐了。”
“无妨。”沈清弦看向远处运河，水光粼粼，“若能一举铲除陈三，这点委屈算什么。”
龙四海安排马车，将沈清弦秘密送至漕帮一处隐秘别院。别院临水而建，四面高墙，易守难攻。
入夜，沈清弦站在窗前，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明日一战，关乎她在江南的立足，也关乎漕帮的未来。
青鸾为她披上外衣：“小姐，龙四海可信吗？”
“父亲看人，从不会错。”沈清弦轻声道，“而且，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竹筒。
沈清弦取下竹筒，倒出纸条。飞鸽传书，只有寥寥数字：
“京城剧变。太子被禁足东宫，三皇子监国。萧王急返，途中遇袭失踪。速离扬州，北上有变。”
纸条从指间滑落。
沈清弦脸色苍白，扶住窗棂才站稳。
萧执……失踪了？
萧执为何在返京途中遇袭失踪？是生是死？京城剧变，太子被禁足，三皇子监国，这意味着什么？明日平山堂的“祭河神”之约，沈清弦还要按计划赴会吗？龙四海得知京城变故，会作何选择？而三皇子掌控朝局后，对江南的渗透会变本加厉吗？沈清弦在江南刚刚建立的根基，能否经得起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