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病逝”的第七日,静园收到了正式的讣告。
青黛将那张素白的帖子放在桌上时,语气平淡:“刑部大牢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急症突发,救治不及。三皇子府那边……没有反应。”
沈清弦拿起帖子。纸张粗糙,墨迹敷衍,连个像样的印章都没有——显然,太子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一个罪女死在狱中,无人会追究,也无人敢追究。
“知道了。”她将帖子丢进炭盆,看着它蜷缩、变黑、化作灰烬。
窗外在下雨。秋雨绵绵,敲打着屋檐,发出单调的声响。那盆雪中春信在窗边静静开着,洁白的花瓣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未干的泪。
青萝端来午膳,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要不要……祭奠一下?”
“不必。”沈清弦拿起筷子,“人死如灯灭,祭奠给谁看?”
她吃得很少。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柳依依死了,可她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并没有被填满。反而像这秋雨一样,冰冷、潮湿、无孔不入。
午后,雨势渐小。青黛进来禀报:“姑娘,赵将军来了。”
沈清弦放下手中的书:“请。”
赵将军这次没有进院子,只在门外交代:“殿下有令,让姑娘准备一下,明日随本将南下。”
“南下?”沈清弦心头一紧。
“是。江南盐运使周崇上折告病,请求致仕。殿下怀疑其中有诈,命本将暗中查访。”赵将军压低声音,“姑娘熟悉江南情况,殿下命你同行,协助查证。”
这么快。柳依依尸骨未寒,太子的刀就已经指向下一个目标。
“妾身遵命。”沈清弦垂眸,“敢问将军,此行多久?去往何处?”
“先去扬州,再到江宁。短则一月,长则三月。”赵将军道,“姑娘只带随身衣物即可,其余自有人安排。明日卯时,城东码头,第三艘漕船。”
他顿了顿:“另外,殿下特意嘱咐——此行机密,不得与任何人透露,包括……萧王爷。”
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重。
沈清弦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明白。”
送走赵将军,她回到屋里,看着窗外渐停的雨。南下江南,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离开京城。那里是沈家的故地,也是所有恩怨开始的地方。
她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多,但有一件必须带上——那支萧执送的新玉簪。不是为情,是为防身。簪身中空的夹层里,她藏了一小包特制的香粉:遇水即化,遇火则燃,遇血……会变成剧毒。
青黛青萝帮她收拾行李时,她忽然问:“你们谁跟我去?”
两人对视一眼,青黛道:“奴婢随姑娘去。青萝留下看院子。”
“也好。”沈清弦点头。青黛沉稳,青萝机灵,这样的安排最合理——也最符合太子的监视需求。
收拾妥当,天色已暗。沈清弦让她们早些休息,自己则坐在灯下,铺开纸笔,给萧执写最后一封信。
不是用密语,而是用最普通的文字。
“明日南下,归期未定。江南多雨,望君珍重。勿念。”
她将信折好,没有封口,就放在书案上。如果太子的人要看,就让他们看。这封信坦荡到近乎挑衅——我在告诉你我要走,也在告诉你,我与他还有联系。
然后,她另取一张小笺,用密语写了一行字:“周崇告病,太子疑之。南下查访,或有变数。若三日后未得新讯,可查江宁‘云来客栈’。”
这张笺,她藏进了玉簪的夹层。
次日卯时,城东码头。
秋雾弥漫,河面上停着数十艘漕船,船工们吆喝着装卸货物,一派繁忙景象。第三艘漕船不大,看起来和普通货船无异,但沈清弦上船时就发现——船工们的脚步太稳,眼神太利,根本不是普通劳力。
赵将军已在舱内等候。他换了身商人打扮,见沈清弦进来,点头示意:“坐。船马上开。”
“将军,”沈清弦坐下,“妾身有一事不明。”
“说。”
“殿下让妾身协助查案,但妾身一介女流,如何查?查什么?”
赵将军看了她一眼:“周崇告病的折子是五日前递的,理由是老疾复发。但三日前,扬州城最大的盐商‘盛丰号’突然关门歇业,掌柜连夜出城。而盛丰号……是周崇小舅子的产业。”
他顿了顿:“殿下怀疑,周崇不是告病,是准备携款潜逃。或者更糟——他察觉到了什么,想销毁证据。”
“所以我们要赶在他行动之前,找到证据?”
“对。”赵将军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周崇在扬州的几处别院和产业。我们要查的,是他书房里的账册、密信,还有……他和京中哪些人有往来。”
沈清弦看着地图,心中快速盘算。周崇如果真准备逃跑,一定会先处理最要紧的东西。账册可能已经销毁,但密信……有些人舍不得毁。
“将军,”她抬眼,“周崇可有特别信任的人?比如师爷、管家、或者……外室?”
赵将军眼中闪过赞许:“有个叫玉娘的清倌人,住在瘦西湖边的‘听雨轩’。周崇每月都会去那里住两三日,风雨无阻。”
“清倌人……”沈清弦沉吟,“那或许是个突破口。”
船开了。漕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沈清弦站在船头,看着京城的高墙楼阁渐渐远去,变成天边模糊的轮廓。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离开那座囚笼般的城市。可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或许是更大的牢笼。
入夜后,船在运河一处港湾停泊。赵将军安排人在周围警戒,沈清弦则独自在舱内休息。她睡不着,便点起油灯,拿出那支玉簪把玩。
簪尾的兰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轻轻转动簪身,听到极细微的机关声响——夹层打开了。里面除了那张小笺,还有一小撮淡金色的香粉,是她之前特制的“千里香”。这种香粉气味极淡,但能附着在衣物上数月不散,用特制的药水可以显影。
或许,能用得上。
正想着,舱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是有人上船。
沈清弦立刻吹灭油灯,闪身躲到舱门后。手摸向袖中的银簪,屏住呼吸。
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入,动作轻捷如猫。就在沈清弦要出手的瞬间,那人低声道:“是我。”
是萧执的声音。
沈清弦松开银簪,但没点灯:“王爷怎么来了?”
萧执走到窗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她:“太子让你南下,为何不告诉我?”
“殿下有令,不得透露。”沈清弦平静道,“况且,王爷不是知道了吗?”
萧执沉默片刻:“周崇的事不简单。他告病是真,但不是因为病。”
“那是因为什么?”
“有人威胁他。”萧执压低声音,“三皇子虽然失势,但江南的根系还在。周崇手里握着太多人的把柄,现在三皇子倒了,有些人……想让他永远闭嘴。”
沈清弦心头一凛:“所以告病是假,保命是真?”
“可以这么说。”萧执走到她面前,“太子让你去查,是想借你的手,逼周崇交出那些把柄。但你要小心——周崇如果交出来,他自己也活不了;如果不交,太子不会放过他。无论哪种,你都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王爷是来劝我回去的?”
“不。”萧执摇头,“我来是告诉你三件事。第一,周崇的书房里有个暗室,入口在书架第三排《盐政辑要》后面。暗室里有你要的东西,但也有机关,小心。”
“第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毒丹,能解百毒。江南有些人……喜欢用毒。”
沈清弦接过瓷瓶:“第三呢?”
萧执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明:“第三,如果遇到危险,去江宁城北的‘慈恩寺’,找住持了空大师。就说……‘故人之女,求一碗梅花茶’。”
沈清弦记住了。她将瓷瓶收好,忽然问:“王爷为何帮我这么多?”
萧执没有回答。他走到舱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因为江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沈姑娘,好自为之。”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沈清弦重新点起油灯,看着手中那个小瓷瓶。瓶身温热,还带着萧执的体温。她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朱红色,有淡淡的药香。
她将药丸放回,收进贴身香囊。然后拿出纸笔,凭着记忆,开始画周崇书房可能的布局图。前世她虽未去过周府,但父亲曾描述过江南盐官的宅邸规制,大同小异。
画到一半,船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有水鬼!戒备!”
沈清弦心中一紧,迅速收起纸笔,将玉簪插回发髻。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河面上,数十个黑影正从水中跃起,攀上船舷。他们黑衣蒙面,手中刀光在月光下泛着寒意。赵将军已经带人迎战,刀剑交击声、惨叫声、落水声混成一片。
这不是普通水匪。他们的动作太整齐,配合太默契,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沈清弦握紧银簪,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舱顶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猛地抬头——舱顶的木板正在被撬开!
她迅速闪到角落,将油灯踢翻。舱内陷入黑暗的瞬间,一个人影从舱顶跳下,刀光直劈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沈清弦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凭着声音判断对方的位置。那人一击不中,开始摸索着寻找。就在他靠近角落时,沈清弦突然出手——银簪直刺对方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两人在黑暗中缠斗,沈清弦力气不及,渐渐被压制。眼看刀锋就要落下,她忽然想起袖中的香粉——
她用力一扬,香粉撒了对方一脸。那人动作一滞,沈清弦趁机挣脱,一脚踢向对方膝盖。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沈清弦不再恋战,转身冲出舱门。
甲板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赵将军浑身是血,但还站着。地上躺着七八具黑衣人的尸体,剩下的几个正在跳河逃跑。
“沈姑娘!”赵将军看到她,急步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沈清弦喘着气,“是什么人?”
赵将军脸色阴沉:“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知道这艘船,知道我们南下。”他看了一眼沈清弦,“姑娘在舱里遇到人了?”
“一个。被我伤了腿,应该跑不远。”
赵将军立刻吩咐手下搜查。很快,有人在船舱角落找到了那个黑衣人——他已经服毒自尽了,嘴角溢出黑血。
“死士。”赵将军蹲下身检查,“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看这身手……”他抬起头,“不是普通势力养得起的。”
沈清弦心中雪亮。不是冲着赵将军,是冲着她来的。有人不想让她到江南,不想让她见到周崇。
这人是谁?三皇子余党?还是……江南那些怕被牵连的官员?
三日后,漕船抵达扬州。
扬州城比京城温润得多,即使已是深秋,依旧杨柳依依,河水潺潺。但沈清弦无心看景——他们一进城,就发现气氛不对。
街道上多了许多巡逻的官兵,城门处的盘查格外严格。赵将军出示了东宫令牌,才得以顺利入城。
“先去客栈。”赵将军低声道,“周崇那边……晚上再去。”
他们住进了城东的“悦来客栈”。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到赵将军时,眼神闪了闪,但很快恢复如常:“客官楼上请,天字三号房,已经备好了。”
进了房间,赵将军关上门,压低声音:“这客栈是东宫的产业,老板是自己人。但刚才他的反应……不太对。”
“将军怀疑有人盯着我们?”
“不是怀疑,是肯定。”赵将军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对面茶楼,二楼窗口,那个人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
沈清弦凑过去看。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青衣书生,正在慢慢品茶,看似悠闲,但眼睛的余光一直扫向客栈这边。
“不止一个。”沈清弦低声道,“街角那个卖糖人的,手太干净了,不像常年做生意的。还有对面绸缎庄门口那个妇人,半个时辰换了三种姿势,却什么都没买。”
赵将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好眼力。”
“在陆府待久了,自然学会了看人。”沈清弦淡淡道,“将军,我们被盯死了。今晚去周府,恐怕不容易。”
“那也要去。”赵将军咬牙,“殿下的命令,必须完成。”
沈清弦没再说话。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心中却在快速盘算:萧执说的暗室、周崇的保命手段、这些监视他们的人……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唯一的破局点,或许就是那个玉娘。
“将军,”她放下茶杯,“今晚我去‘听雨轩’。”
“什么?”赵将军皱眉,“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沈清弦抬眼,“那些人盯着我们,盯着周府,但未必会盯着一个清倌人。而且……”她顿了顿,“女子去见女子,总比男子去更不起眼。”
赵将军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我要派人暗中保护。”
“不必。”沈清弦摇头,“人越多,越容易暴露。我一个人去,反而安全。”
她说得笃定,赵将军也不好再坚持。只是在她出门前,给了她一支特制的哨箭:“遇到危险,拉响这个,我会立刻赶到。”
沈清弦接过,藏进袖中。
黄昏时分,她换了身普通的布衣,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从客栈后门悄悄溜出。街上华灯初上,扬州城的夜市刚刚开始,人群熙攘,正好掩护她的行踪。
听雨轩在瘦西湖边,是一处雅致的独立小院。沈清弦到的时候,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传来隐约的琴声。
她敲了敲门。片刻后,一个丫鬟开门:“姑娘找谁?”
“我找玉娘。”沈清弦压低声音,“就说……京城故人来访。”
丫鬟打量她几眼:“姑娘稍等。”
门重新关上。沈清弦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悠扬的琴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门再次打开时,出来的不是丫鬟,而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姑娘是……”玉娘看着她,眼神清澈中带着警惕。
沈清弦摘下头巾:“我姓沈,从京城来。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周崇,周大人。”
玉娘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清弦抵达扬州即遭监视,夜访玉娘遭遇未知反应。周崇告病背后的死亡威胁浮出水面,三皇子江南余党的反扑已经开始。萧执暗中示警、太子严令追查、神秘死士袭击、各方势力监视——沈清弦身处多重漩涡。玉娘的反应预示周崇处境危急,而沈清弦此行能否拿到关键证据?客栈外的眼线、暗处的杀手、即将见面的周崇(或其尸体)……下一章,听雨轩内的对话将揭开江南棋局第一层真相,而沈清弦也将面临南下后的第一次生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