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嘉树抬起头,迎上吴军教练那双写满关切与忧虑的眼睛。
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空气中最后一丝勇气:“教练,”她顿了顿,这个决定重若千钧,“我想上。”
吴军教练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起来、视如己出的弟子,太了解她骨子里镌刻的是什么了。她就像大海里最顽强的礁石,任凭惊涛拍岸,也绝不后退半步。
撞了南墙?她只会想着如何把墙撞穿。
教练沉默了,这几秒钟的寂静,在喧闹的训练馆背景音下,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水循环系统更换循环水的声音隐约传来。
吴军的脑海里翻腾着无数念头,半月板滑膜炎急性期,强行发力可能造成的永久性损伤,全运会金牌对队伍、对省里的意义,陈锋和钱南熙冲击亚运名额的最后机会,但更重的,是崔嘉树本人漫长运动生涯的未来。
一枚金牌,与一个顶尖运动员的健康,孰轻孰重?这抉择,如同刀锋,割在他的心上。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奈、理解,甚至一丝妥协。
“行…既然你这么坚持…”他直视着崔嘉树的眼睛,他必须划下界限,这是作为教练最后的底线。
“那就按最保守的方案来。你只能上决赛,而且,”
他强调:“决赛前,视情况再打封闭,确保你能上场完成比赛。但是!”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比赛一结束,立刻给我下来!绝对静养!彻底把伤养好之前,一滴水都不准沾!我不会给你安排任何训练任务,想都别想!听明白没有?”
崔嘉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明白,教练。”
她懂教练的担忧,也懂他的爱护。
预赛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
崔嘉树没有出现在赛场,她在酒店房间严格遵照医嘱冰敷静养。
顶替她最后一棒位置的是年轻的张依依。
小姑娘憋着一股劲,眼神里充满了渴望证明自己的光芒。
李翔海、钱南熙、陈锋三人则肩负着更重的责任,不仅要确保晋级,还要尽可能地为决赛积累优势,减轻崔嘉树上场时的压力。
预赛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钱南熙的仰泳开局稳健,李翔海的蛙泳棒次更是如同一员猛将,强大的爆发力和流畅的“波蛙”技术让他迅速确立领先优势。
陈锋的蝶泳棒次延续了火热状态,拼劲十足。
张依依虽然年轻,但毫不怯场,自由泳冲刺拼尽全力,稳稳守住了领先位置。
最终,h省队毫无悬念地以预赛第一的成绩强势晋级决赛。
张依依的表现赢得了队友和观众的掌声,小姑娘兴奋得小脸通红。
然而,当四人站在池边,沐浴着观众的欢呼和掌声时,李翔海脑子里牵挂的则是那个身影,他下意识地望向观众席,那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思绪飘回了酒店,飘向了那个独自与伤痛抗争的姐姐。
决赛,崔嘉树能否扛住那钻心的疼痛,站上出发台?
那针封闭,能支撑她游完那拼尽全力的100米吗?
巨大的问号,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决赛前的最后一次团队合练,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沉重而凝滞。
训练馆里水声依旧,李翔海、钱南熙、陈锋三人做着下水前的热身活动,拉伸、跳跃、活动关节,但动作都显得有些机械,眼神飘忽。
他们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角落里那个身影吸引。
崔嘉树今天来了训练馆。
虽然被严格禁止下水,但她坚持要来,哪怕只是坐在池边,看着队友训练,感受这份赛前的气氛。
她穿着长运动裤,左膝处明显比右膝臃肿,宽松的裤腿也掩盖不住那份异常。
吴军教练和陈队医一直陪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合练进行到一半,陈队医提着一个小小的医药箱走了过来。
他打开箱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细小的注射器、消毒棉签和一小瓶透明的药液。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嘉树,准备好了吗?”陈队医的声音很轻。
崔嘉树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左腿的裤管卷到大腿根。肿胀发红的膝盖暴露在空气中,皮肤绷得发亮,看着就让人心惊。
她挪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陈队医又搬过来一个矮凳,示意她把左脚平放上去,保持膝盖放松。
“打这个会很疼,而且药液推入关节腔的时候,胀痛感很强。你一定要忍住,千万不能动,否则针头移位很危险。”
陈队医一边用棉签蘸取消毒液仔细擦拭注射区域,一边严肃地叮嘱:“南熙,你来帮忙按住嘉树的脚踝,固定一下,不要她发力给位移了就行。”
钱南熙看着崔嘉树红肿的膝盖,面露难色,眼神里充满了不忍。
她不是怕,是心疼。
让她去按住嘉树的腿,看着她忍受剧痛,这比让她自己挨一针还难受。
“我来吧,陈叔。”
李翔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走到崔嘉树面前,蹲下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姐姐,我帮你按着。”
他伸出手,稳稳地、轻柔地握住了崔嘉树右脚踝上方的小腿位置。
这个位置既能提供足够的固定力,又不会碰到她受伤的左膝。
崔嘉树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极笑意,点了点头。
她将手放在李翔海的手臂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寻求一点支撑。
陈队医深吸一口气,拿起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找准位置,动作精准而迅速地刺入崔嘉树膝盖周围的皮肤,缓缓向关节腔推进。
崔嘉树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瞬间绷紧,李翔海能清晰地感觉到,握在他手中的小腿肌肉瞬间在发力,大约是真的很疼,她的脚趾也因剧痛而紧紧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