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的身影已近乎完全化作那道冰冷璀璨的流光,即将彻底融入仙界无垠的云海,执行他探究真相与根源的使命。神殿的层层结界在他身后无声运转,森严壁垒,固若金汤。两个小仙童的惴惴不安与那柄被深藏的冰钥,似乎都已远离他的思绪。
然而,就在那流光即将遁入虚空、消失无踪的最后一刹那——
仿佛有一种无形却坚韧的丝线,于瞬息间绷紧,牵扯了他那万载冰封的神心一下。
他的化身微微一顿,那璀璨流光的轨迹出现了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凝滞。
并非出于理智的权衡,也非源于对防御的担忧——那些布置,他自信已臻完美。
更像是一种……源于更深层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剖析明白的牵引。
他的视线,穿透了重重仙殿玉宇的阻隔,无视了那无数流转的冰冷神纹,精准地、不受控制地落向了神殿最深处——那间被他亲手打造成绝对囚笼的禁室。
目光所及,并非真实的景象,而是基于神识与空间法则的瞬间感应。
他“看”到了那扇被无数冰蓝色神纹死死封印的玄铁之门,厚重、冰冷、绝无缝隙。
他“看”到了门内那片吞噬一切的、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然后——
他“看”到了那片浓稠黑暗中,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的、苍白脆弱的身影,动了一下。
仿佛沉眠于深渊的蝶蛹被某种无形的波动惊扰,那一直将脸深埋在膝间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懵懂而艰难的意味,抬了起来。
动作滞涩,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关节移动都需要对抗万钧之力。但那仰起的角度,那转向的方向……分明是精准地朝向了他此刻目光投来的方位——那扇紧闭的门扉。
透过无尽的黑暗与禁锢,玄微的“目光”与那双骤然抬起、望向虚空某点的眼眸,于冥冥之中,无声交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依旧空洞,依旧盛满了被惩罚后的茫然与无助,如同被洗净的琉璃,倒映不出任何景象。金色的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往日温顺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然而,在那片空洞的最深处,却依旧顽固地、甚至是本能地,燃烧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苗——那是全然的依赖,与一丝极其卑微的、生怕被彻底遗弃的祈求。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那些梦境碎片中可能隐藏的黑暗与痛苦。此刻这双眼睛里有的,只是最纯粹、最直接的、对唯一主宰的仰望与等待。
(主人……?)
(是您吗……?)
(您……要走了吗?)
(还会……回来吗?)
没有声音,没有神念传递,只有那眼神本身,如同最无声却最尖锐的诘问,穿透了所有物理与法则的阻碍,直直撞入玄微冰冷的神心之中。
玄微那已近乎完全能量化的流光之躯,几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
一股极其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如同冰封的海面下突然掀起的暗流,毫无预兆地冲击着他亘古不变的冷静。那并非愤怒,也非厌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细微刺痛感的……滞涩。
(他……感应到本尊要离开?)
(为何抬头?)
(那般眼神……)
这具空壳,这具被他重塑、禁锢、理应只剩下绝对服从的傀儡,为何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流露出这些超出预设的、麻烦的、却又……莫名牵动人心的反应?
是因为那残存的血脉本能?还是那未被彻底磨灭的、属于“云烬”的某些碎片?亦或是……别的什么?
青鸾谷的谜团,力量的矛盾,可能的仇恨,与眼前这全然的依赖与祈求,交织成一幅极其矛盾、令人困惑的图景。
玄微发现,自己竟无法像对待一件真正无生命的器物那般,干脆利落地斩断这最后的联系。
那无声回望的眼神,像是一根最纤细却最坚韧的冰蚕丝,缠绕在他的神格之上,并不疼痛,却存在感鲜明,让他无法彻底忽略。
流光最终并未停留。
职责、疑团、潜在的威胁、以及他那不容动摇的理性,最终压过了那瞬间翻涌的、莫名的心绪波动。
璀璨的流光微微一颤,彻底遁入虚空,消失不见。仿佛那刹那的凝滞与回眸,从未发生。
玄微,离开了。
神殿之外,云海依旧翻腾,仿佛什么都无法扰动仙界的永恒。
神殿之内,主殿中,白芷和阿元对那发生在极高层面的、瞬息之间的无声交流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守卫神殿(以及守护钥匙)的巨大压力与恐惧之中。
而禁室深处。
那抬起头的苍白人偶,维持着仰望的姿势,金色的眼眸依旧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颈间的禁神环冰冷而沉重,体内的力量被镇压得死寂,神识一片空茫。
但他就是那样固执地抬着头,望着。
仿佛在那绝对的黑暗与虚无中,依旧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冰冷却让他感到安心的气息残留。
尽管那气息正在飞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他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困惑。
(……走了?)
然后,那支撑着他抬起头的细微力量仿佛瞬间消散。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重新垂下了头,将脸颊轻轻靠回冰冷的膝上。墨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最终缓缓闭上的、依旧带着一丝依赖与等待的眼睛。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蜷缩的、沉默的、被遗弃在永恒黑暗中的精致人偶。
唯有那刚刚因为抬头而微微敞开的衣领下,一抹极淡的、若隐若现的青碧色古老纹路,自锁骨下方一闪而逝,又迅速被苍白的肌肤和沉重的禁锢所掩盖。
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那把被深藏在杂物间粗陶罐底下的冰钥,在其核心深处,某道与禁神环以及远处离去主人隐隐相连的神纹,极其微弱地、同步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一声无人听见的、跨越空间的叹息。
无形的丝线并未断裂,只是被拉长了。
在风暴来临前的死寂中,无声地维系着某种脆弱的、连当事人自身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