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上神化身流光离去已有一炷香的时间,神殿主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却丝毫未减,反而因无处不在的隐藏结界而更添几分无形的沉重。白芷依旧僵立在原地,双手保持着那个虚捧的姿势,仿佛那柄要命的冰钥还在他掌心散发着蚀骨的寒气。
实际上,那钥匙正深深埋藏在西北角耳房最不起眼的粗陶罐底,与一堆毫无灵气的陈旧种子为伴。然而白芷却觉得,那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责任感已经透过层层阻碍,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深处,甩都甩不掉。
“白、白芷哥哥……”阿元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从偏殿门缝里挤出来,“上神……走了吧?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白芷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其实并不结实的小身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些——尽管发软的双腿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刻意拔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自然是恪尽职守,守护神殿,守护……呃……守护钥匙!”他差点咬到舌头,连忙改口,“还有你!”他补充道,试图将“守护钥匙”这个可怕的重任分摊一点点出去。
阿元果然被带偏了重点,感动又害怕地看着他:“白芷哥哥……”
白芷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开始在殿内踱步——虽然步子有点虚浮。“上神将此等重任交付于我,必是看出了我白芷忠心可靠、胆大心细、临危不乱!”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些,尽管心里虚得厉害。
“从现在起,我便是这玄微神殿的临时……呃……护卫总管!”他给自己封了个官,“阿元,你就是我的副手!我们的首要任务,便是确保神殿安全,尤其是——绝对、绝对不能靠近后殿禁室!连一只蚂蚁都不能爬过去!”
阿元紧张地点头如捣蒜:“嗯嗯!不靠近!绝对不靠近!”
“其次!”白芷竖起第二根手指,表情更加凝重,“要守护好……呃……上神交代的重要物品!”他不敢直接提“钥匙”二字,仿佛一说出来就会引发什么可怕的事情,“要确保它安然无恙,不被任何人发现,也……也绝对不能使用!”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发誓。
“嗯嗯!守护好!不使用!”阿元继续无条件附和,虽然他压根不知道那“重要物品”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很可怕。
确立了“职责”,白芷感觉稍微有了点主心骨,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焦虑。他像是上了发条一样,开始神经质地在主殿内巡逻,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竖得老高,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嘘!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他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阿元吓得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半天,哭丧着脸:“没、没有啊……只有殿外风吹云海的声音……”
“不对!肯定有!”白芷一脸笃定,“也许是魔族奸细潜入了!快!检查一下所有门窗结界!”说着就真的跑去一一检查那些光华流转、坚固得能抵御魔君攻击的结界,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里没问题……这里也很牢固……这里……”
阿元跟在他后面,被他弄得更加紧张兮兮,看什么都觉得可疑。
巡逻完主殿,白芷又拉着阿元,隔得老远,伸长了脖子“巡视”了一遍通往后殿的长廊,确认那扇被神纹覆盖的玄铁门依旧冰冷沉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才稍微松了口气。
“白芷哥哥,”阿元小声问,“我们……要不要去耳房看看……那个……东西?”他指了指西北角。
白芷一个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上神说了,非他归来,不得近禁室!那东西……那东西放在那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和禁室有关的!不能看!看了就可能想用,想了就可能犯错!”他把自己绕了进去,但核心思想很明确——远离麻烦!
“哦……”阿元似懂非懂地点头。
时间就在两人极度紧张又无所事事的“守卫”中缓慢流逝。神殿太大,太安静,反而更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白芷的想象力又格外丰富,一会儿幻想魔族大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神殿,一会儿又幻想禁室里的那位突然破门而出……
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够呛,为了缓解紧张,他开始没话找话。
“阿元,你说……”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里面那位……以前到底是什么来头啊?上神这次好像特别在意跟他有关的事。”
阿元茫然摇头:“不、不知道啊……好像就是上神从外面带回来的小仙君吧?”
“小仙君?”白芷撇嘴,“哪家小仙君能让上神发那么大火?又关禁闭又加固封印的?而且今天那个假货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还有那力量……冰封百里啊!那是一般小仙能有的?”他越说越觉得疑点重重,“我总觉得,他肯定不简单!说不定是什么……隐藏身份的大人物!或者……身负血海深仇的那种话本主角!”
阿元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真、真的吗?”
“八九不离十!”白芷笃定地点头,随即又垮下脸,“唉,不管他是什么来头,现在都是个大麻烦。咱们还是祈祷上神早点回来,把这烫手山芋……啊不,是把这重任接回去吧!”
他说着,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那柄冰钥的寒气还残留在他身上。“这钥匙……到底什么时候才用得上啊?难道真要等到神殿被攻破、禁室出事的那一天?”他被这个想法吓得一哆嗦,“呸呸呸!乌鸦嘴!绝对用不上!最好永远用不上!”
就在他自言自语时,西北角耳房的方向,极其微弱地,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嚓”轻响。
像是某种极其细微的冰裂声。
白芷和阿元同时僵住,猛地扭头看向那个方向,脸色煞白。
“什、什么声音?”阿元声音发颤。
白芷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屏息凝神听了半晌,却又再无声息。
“错觉……一定是错觉……”他喃喃自语,试图安慰自己,也安慰阿元,“可能是哪个旧罐子被老鼠碰了一下……对,一定是老鼠!”
然而,那股萦绕不去的、冰冷的预感,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钉在了他的心头。
那柄被深藏的唯一钥匙,仿佛真的拥有了生命,在黑暗中无声地等待着某个时刻的来临。
而遥远的魔域,水镜前的墨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计谋得逞的微笑。
“恐惧的种子,已然播下……”
“只待……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