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纯化之火
起
晨雾如惨白的裹尸布，笼罩着枯萎的平原。风穿过光秃秃的树干，发出呜咽般的哨音。这里曾是肥沃的农田，如今只剩板结的土块和零星从裂缝中挣扎出来的、颜色不祥的暗紫色苔藓。
苏婉站在“观察者”的顶端平台上，这是庭园外围最新建立的木质了望塔，由“活木”技术培育生长而成，与周围几棵被“调和”过的巨树根系相连，能传递细微的震动。她裹紧用变异棉絮和韧藤纤维编织的墨绿色斗篷，手中单筒望远镜的金属外壳冰凉。
镜头里，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不协调的颜色。
不是自然的土黄或灰败，而是整齐划一的铁灰色与暗红色。像一道缓慢推进的金属潮水，切割着死寂的大地。
“他们来了。”苏婉的声音通过缠绕在了望塔栏杆上的通讯藤蔓传递下去，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绷紧如弓弦。
塔下，由夯土、活木和强化藤蔓构筑的环形防御墙上，无声的忙碌早已开始。王磊检查着最后一处“棘刺蒺藜”的触发藤——这种植物能在感应到特定频率震动时，将硬化种子以可怕的速度喷射出去。几个被驯化的“掘地虫”安静地潜伏在墙根特意留出的地穴中，它们能迅速软化甚至掏空墙下的大片地基。更远处，临时圈起的围栏里，三头披着厚重角质板的“丘背兽”不安地踩着蹄子，它们身侧捆着装有活性孢子的囊袋，必要时将成为移动的孢子烟雾发生器。
这不是庭园的主据点，而是向北推进时建立的前哨站“青木堡”。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它面临的，是自“恶狼帮”覆灭以来最严峻的考验。来者并非流寇。
是人类救世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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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铁灰色的潮水在距离青木堡一公里外停住，显出真容。
是军队。
约三百人，穿着制式的、看起来经过某种生化处理的灰黑色作战服，戴着覆盖大半张脸的呼吸滤罩和护目镜，手持统一制式的步枪——枪身线条冷硬，明显不是末世拼凑的产物。队列前方是十几辆改装车辆，焊接着钢板，车顶架着重机枪或喷火器。最显眼的是一辆指挥车，车顶天线林立，车体侧面，一个醒目的徽记在昏沉天光下依旧刺眼：被利剑贯穿的双螺旋结构，下方是燃烧的火焰。
纯化之火，净涤污秽。这是救世军的信条。
指挥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下。他没有戴全覆盖头盔，只戴着一顶军帽，露出冷峻如岩石雕刻的脸，约莫三十五六岁，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肩章上的银色徽记显示他是一名“净化者指挥官”。他拿起电子扩音器，冰冷、经过电流修饰的声音瞬间刺破旷野的寂静：
“庭园的幸存者们！根据《人类纯化法案》及救世军最高统帅沈鸿元帅之令，你们占据的区域，因大规模、非自然的变异生物聚集，已被判定为‘重度污染区’。你们与变异体共生的行为，是对人类纯洁性的亵渎，是对文明复兴根基的腐蚀。”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只是在陈述既定事实。
“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所有变异生物——无论是驯化还是共生——由其接受净化处理。所有人类成员，接受隔离检疫与心理评估，若确认未被‘共生思想’深度污染，可纳入救世军的庇护体系。这是仁慈，也是最后通牒。”
墙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王磊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向身旁的苏婉。苏婉已经从了望塔下来，站在墙头内侧的指挥位置，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镇定。
“苏姐，他们”王磊压低声音。
“听到了。”苏婉打断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来到墙垛边。她没有扩音器，但庭园有庭园的办法。她将手轻轻按在墙身一根粗壮的、微微搏动的藤蔓主脉上。
下一秒，她的声音被放大，并带着奇异的、仿佛植物共鸣的回音，清晰地传向前方军阵：
“这里是庭园前哨站，青木堡。我们没有‘污染’，我们是在末世中找到了与自然、与其它生命共存的道路。你们所谓的‘净化’，只是杀戮。我们不会交出我们的伙伴，也不会接受你们的‘庇护’。”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藤蔓般的韧性：“请你们离开。庭园不希望与人类同胞为敌，但我们会誓死保卫我们的家园和生活方式。”
“同胞？”那名指挥官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与野兽、与怪物、与扭曲植物为伍的你们，早已偏离了人类的定义。你们是被末世扭曲了心智的可怜虫，是寄生在人类文明残骸上的畸形体。”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既然你们选择与污秽共存，那么——”
“——就一起被净化吧。”
转
军阵后方，三门架设在卡车底盘上的迫击炮昂起了炮口。几乎没有预兆，沉闷的发射声响起。“隐蔽！”苏婉厉声喝道。
但炮弹的目标并非人员密集的墙头。三发炮弹划出弧线，越过防御墙，落在了堡垒内部的空地上。
没有剧烈的爆炸。
炮弹炸开，释放出大量浓密的、刺鼻的白色烟雾。烟雾迅速弥漫，接触到地面的瞬间，那些顽强生长的、被林澈调和过、充满生机的绿草和低矮灌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蜷缩！
“是除草剂？不更强效的什么东西！”王磊掩住口鼻，呛咳着。烟雾接触到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是针对生命力的抑制性气溶胶！”苏婉瞬间判断出来，脸色剧变，“所有人员，佩戴过滤面罩！启动内循环藤蔓系统！”
墙根处，预先埋设的粗大藤蔓立刻蠕动起来，顶端开放出喇叭状的花朵，开始强力抽吸弥漫的烟雾。同时，墙头一些不起眼的小孔渗出清新的、带着植物芬芳的空气——这是与后方“净气榕”连接的供养管道在起作用。
但烟雾的覆盖范围很大，且具有黏附性。
与此同时，军阵动了。步兵分成三个梯队，在改装车辆的掩护下，开始稳步推进。他们没有狂奔，而是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车载的重机枪开始喷吐火舌，子弹打在活木与夯土构筑的墙体上，木屑纷飞，但墙体异常坚韧，子弹大多嵌入或被弹开。
“丘背兽！准备！”苏婉下令。
围栏打开，三头丘背兽在王磊的驱赶下，冲向预定的发射位置。它们背上的囊袋鼓起，随即喷射出大团大团灰绿色的孢子云雾，顺风飘向推进的救世军。
然而，救世军士兵似乎早有准备。他们迅速从腰间取出某种面罩扣在口鼻处，同时，队伍中几名手持特殊装置的士兵上前，装置发出高频声波。飘散过去的孢子云雾在高频声波中剧烈震颤，大部分竟然在空中提前破裂、失效，只有少量落在最前方的士兵身上，引起一阵骚乱和咳嗽，但未能造成大规模混乱。
“他们有针对性的装备！”王磊心一沉。
“掘地虫！”苏婉再次下令。
墙根地穴中，四只体型如牛犊、头部呈钻锥状的掘地虫接到指令，迅速没入泥土，朝着敌军前锋下方掘进。它们的任务是制造塌陷，打乱阵型。
地面开始传来轻微的震动。救世军前锋似乎察觉到了，队形微微一顿。
就在此时，那名指挥官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地底威胁。执行‘焚净’协议。”
几辆装备喷火器的改装车加速前出，炙热的火焰并非漫无目的地喷射，而是根据地面震动的细微差异，对准了几个特定区域的地面猛烈灼烧！
高温瞬间穿透土层。地下传来几声尖锐痛苦的嘶鸣，随即，震动停止了。焦臭的气味从地面渗出。
苏婉的心揪紧了。掘地虫外壳能抵御普通攻击，但无法长时间承受如此集中的高温火焰。
“他们他们像在按手册作战，对我们每一种手段都有预案！”王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是情报。”苏婉咬着牙，“他们研究过我们。‘恶狼帮’的覆灭，还有我们之前的一些行动可能都被观察记录了。”
救世军的推进势不可挡。重火力压制，针对性反制，步步为营。他们甚至分出小队，用喷火器和特种破拆工具，开始清理防御墙外围的棘刺蒺藜和活性藤蔓。高效的冷酷。
青木堡的防御，在成建制、有备而来的“纯化”力量面前，显得左支右绌。墙头开始出现伤亡，虽然庭园的战士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植物掩护进行还击，给救世军造成了一些损失，但整体态势正迅速恶化。
指挥车上，那名净化者指挥官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战场，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在他眼中，这座被“污秽”植物包裹的堡垒，以及其中那些“堕落”的人类，很快就会被彻底净化，留下一片符合“纯洁”标准的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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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
就在救世军先头部队接近到距离防御墙不足五十米，准备发动最后突击，喷火器手已经瞄准了木质大门和关键承重藤蔓时——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悠长、低沉、仿佛来自远古荒原的咆哮。
不是任何已知变异兽的吼声。那声音中蕴含着无匹的力量、厚重的威严，以及一丝被侵扰领地的怒意。
所有人为之一顿。
紧接着，大地传来清晰的、有节奏的震动。咚咚咚缓慢，却沉重无比，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颤抖。
声音和震动的来源，是青木堡后方，那片被庭园列为“缓冲与观察区”、未经大规模开发的枯萎林地。
救世军指挥官猛地将望远镜转向那个方向。
镜头里，高大的枯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分开、推倒。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身影，缓缓步出林地的阴影。
它身高超过八米，身躯如同用灰褐色岩石堆砌而成，肌肉贲张如起伏的山峦，长臂过膝，末端是足以捏碎汽车的巨掌。头颅似猿非猿，额骨高耸，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如同熔化的矿石，正冷冷地凝视着下方蝼蚁般的军队。它周身散发着古老而狂野的气息，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岳。
“山岳”巨猿。山脉之王。林澈在第五卷末期于北方山脉中“调和”并达成互不侵犯协议的强大存在之一。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指挥官的脸色第一次变了，那岩石般的冷峻出现了裂痕。他的情报里，从未提及庭园能够驱使如此恐怖的巨型生物！这超出了“污染共生”的范畴，这简直是神话降临！
巨猿再次发出一声咆哮，这次距离更近，音浪肉眼可见地掀起了地面的尘土。它没有立刻冲锋，而是抬起一只巨掌，随意地从身旁拔起一棵半枯的、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像折一根树枝般轻松掰断，握在手中，当成了一根骇人的巨棒。
它的目光，锁定在那片铁灰色的军阵，尤其是那些喷吐着火舌的车辆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厌恶——对火焰，对杀戮，对打破此地脆弱平衡的入侵者的厌恶。
苏婉在墙头，也震惊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兽援军。她瞬间明白，这绝非庭园计划的一部分。唯一的解释是，青木堡的战斗动静，或者救世军使用的那些针对性武器（尤其是大规模杀伤植被的抑制剂和喷火器），惊动了这位在更广阔地域内巡行的“邻居”，并引来了它的不悦与干涉。
这是变数，巨大的变数。
净化者指挥官迅速从震惊中恢复，但他眼中再无之前的绝对掌控。他对着通讯器厉声下达新的指令，军阵开始调整，所有重火力试图转向那个巨大的威胁。
然而，巨猿动了。它看似笨重，但一步跨出便是十余米，手中的巨树带着恐怖的呼啸声，朝着军阵最前方的车辆和人群最密集处，横扫而来！
悬念结尾
毁灭的风暴即将卷入人类军队的严谨阵列。
但就在巨猿的“巨棒”即将落下，救世军士兵脸上浮现出绝望，苏婉屏住呼吸的刹那——
那名净化者指挥官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狂热。他没有下令撤退，反而按下了指挥车内一个特别的、带有保护盖的红色按钮。
“为了纯洁的人类未来！”他的低吼淹没在即将到来的撞击轰鸣中。
军阵后方，那辆天线林立的指挥车顶部，一个原本被帆布覆盖的装置突然展开。它不是武器，看起来更像一个复杂的天线阵列和信号发射器。装置核心，一块幽蓝色的晶体开始剧烈闪烁，发出一种常人听不见、但让在场所有被林澈能力影响过的生命——无论是墙头的苏婉、王磊，还是丘背兽，甚至正在挥棒的巨猿——都瞬间感到一阵剧烈心悸和眩晕的尖锐鸣响！
那鸣响仿佛直刺灵魂深处，带着难以言喻的排斥与否定。
巨猿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痛苦，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混乱与一丝惊疑？
与此同时，青木堡内部，那些顽强运转、过滤毒气、提供空气、传递讯息的活性藤蔓网络，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齐齐剧烈抽搐、萎缩，表面迅速失去光泽，甚至开始出现坏死斑块！
苏婉闷哼一声，扶着墙垛才没有倒下，一股源自生命本源连接处的反噬剧痛和空虚感席卷了她。
王磊和其他与庭园植物有较深联系的战士也纷纷感到不适。
那幽蓝的装置，发射的究竟是什么信号？
它针对的，似乎不仅仅是变异生物，而是林澈“生命本源掌控”能力所建立起来的所有共生连接本身？
救世军，不仅仅是在军事上有备而来。
他们对林澈力量的本质，究竟了解到了何种程度？这突兀出现的、能干扰甚至伤害“庭园”根基的装置，是沈鸿元帅的“纯化之火”计划中，隐藏的最终底牌之一吗？
巨猿的怒吼声中第一次夹杂了痛楚与愤怒，它手中的巨棒偏移了方向，砸在军阵侧翼，激起漫天尘土和残骸，但未能造成预期的中心开花效果。
净化者指挥官脸上露出了代价惨重却终于扳回一城的狰狞笑容。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嘶哑却充满决绝：
“目标确认！‘共鸣干扰器’有效！全体单位，不惜代价，在巨兽恢复前，摧毁堡垒核心！俘获或消灭所有‘深度污染者’！净化，必须完成！”
战场的天平，再次向着未知与残酷的方向，剧烈倾斜。
那幽蓝的冰冷光芒，在弥漫的硝烟与枯萎的植物藤蔓映衬下，如同为这场理念之战，点燃了一簇指向深渊的诡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