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明说。”张局叮嘱道,“点到为止就行。
丁箭那小子机灵,一点就透。
现在局势敏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郑一民握着听筒的指节泛白,指腹把塑料外壳捏出几道浅痕。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像被按在水里挣扎时的喘息:“我明白!
张局,沈耀东刚才跟我说,想把他的档案加密。
他说……他现在只信我,信你,信杨震。”
办公室的日光灯忽明忽暗,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
“你知道吗?他是重案五组的组长,手里攥着多少案子,带过多少弟兄。
可现在,他被逼到只能信三个人的地步。”
郑一民的拳头重重砸在桌沿,铁皮办公桌发出“哐当”的哀鸣,“我一想到这个就堵得慌!
他穿着这身警服尚且如此,那老百姓呢?
那些手无寸铁的人,遇到事了能信谁?
难道就只能任由那些权贵拿捏吗?”
郑一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失态的愤怒,像岩浆冲破地壳:“我们穿这身衣服是干什么的?
是挡在他们前面的!可现在呢?
沈耀东的后背都快被捅成筛子了,我们却还在这儿跟内鬼周旋!
那些资本、那些权力,把刀架在自己人脖子上,这他妈叫什么事!”
听筒那头沉默着,只有张局均匀的呼吸声,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郑一民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下去:“张局,对不起,我……”
“你什么道歉?”张局的声音突然传来,沙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说的,不也是我夜夜睡不着觉琢磨的事吗?”
他顿了顿,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轻响,像是点了支烟:“现在局里多少人,早就忘了警号的重量。
开会时说官话,酒桌上论交情,案子来了,先想退路。
你能怒,能疼,说明你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郑一民的眼眶热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巡逻警车的警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跳动的火苗。
“人事变动的批文,确实在我抽屉里。”张局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往后的担子,只会更重。
老郑,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不擅长跟人虚与委蛇。
可你得明白,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想护着底下的人,就得先让自己站得更高。”
“杨震那小子锐得像把刀,你稳得像块盾。
你们俩得往上走,得握住更大的权力。”
张局的声音突然激昂起来,像战鼓擂响,“不然怎么跟那些资本掰手腕?
怎么把沈耀东、把更多像他这样的人从泥沼里拉出来?
权力本身没错,错的是用它的人。
我们不用,就会被那些蛀虫拿去祸害百姓!”
郑一民的手指紧紧抠着窗台的裂缝,冰凉的水泥硌得指头疼。
他想起刚入警时,老队长在训练场上喊的那句“穿着警服,就得扛事”,想起自己带过的第一个案子,受害人跪在地上哭着说“警察同志,我信你”。
“我懂了。”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今天起,我收敛起我的棱角。
杨震会的那些,我学。
官场上的路,我走。
但我郑一民这辈子,有一条底线——绝不能对不起身上这身藏蓝。”
“这才对。”张局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释然和期许,像老战友拍在肩上的力道,“这才是穿警服该有的样子。
沈耀东的提议,我批了。
你去办,加密级别调到最高,除了咱们三个,谁也别想碰。”
郑一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他警服的下摆,像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他知道,那些光后面,藏着多少等待守护的眼睛。
他摸了摸胸前的警号,冰凉的金属硌在皮肤上,却烫得他心口发热。
从今天起,他要走一条更难的路——既要守住心里的光,也要学会在暗处劈开荆棘。
但只要想到沈耀东那双泛红的眼睛,想到张局那句“扛事”,他就觉得浑身是劲。
因为他们是警察,是老百姓眼里的光。这光,绝不能灭。
他想起刚才张局拍桌子的声响,那声怒喝里,藏着的不仅是愤怒,还有痛心——自己人捅刀子,永远比敌人的枪口更让人寒心。
桌上的茶水凉透了,他却没心思换。
指尖在通讯录里找到“丁箭”的名字,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拨出去。
有些事,当面说更稳妥。
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郑一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就像毒瘤,不剜掉,早晚要坏了整个局。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保护好沈耀东和妞妞的同时,一点点收紧网,等着那只鬼自己露出尾巴。
他拿起桌上的警帽,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帽檐上的警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在提醒他肩上的分量。
不管多难,总得有人守着这盏灯,等着天亮。
挂了电话,张局站在窗边,看着楼前飘扬的国旗。
风把红旗吹得猎猎作响,像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呐喊。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只要每个人都守好自己的岗位,各司其职,就没有破不了的局。
就像杨震常说的那句话:案子再难,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人心再复杂,总有能守住的底线。
办公室里,烟雾像团化不开的浓雾,在日光灯下翻滚。
张局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指尖发麻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进满是烟灰的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玻璃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泛着焦黑的印记,像座微型的墓碑。
他盯着桌面上那份人事变动批文,红色的公章,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可现在,高立伟连“丁箭调任五组副组长”这个细节都知道了——那道泄密的口子,就在那几个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