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清楚,他怕的是,每次开会念牺牲名单时,那些年轻的名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怕的是,面对家属那双含泪的眼睛,连句“节哀”都说得不顺畅;
怕的是,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些孩子,总觉得是自己没护好他们。
笔尖再次落下,在功勋名单的最后添了句“追记二等功”。
写完这最后一笔,张局把笔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那些藏在发丝里的风霜,此刻看得格外清晰。
“再扛几年,就退休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又透着股韧劲,“等把这拨孩子带出来,等高立伟落网了,就真的能歇了。”
可他知道,就算退休了,有些名字也忘不掉。
林宇,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缉毒警,会像根刺,永远扎在心里,提醒他——这身警服,从来不是轻飘飘的荣誉,是用一条条命托起来的重量。
办公室里的钟摆滴答作响,张局拿起那份写满名字的文件,慢慢站起身。
窗外的国旗还在风里飘着,红得像燃不尽的火。
他得把这份文件送过去,得让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得让牺牲的人不白死。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档案,照片上的年轻人依旧笑得灿烂。
张局轻轻说了句:“孩子,安息吧!
剩下的路,我们替你走。”
声音很轻,却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荡出很远,像句沉甸甸的誓言。
张局捏着文件的手指泛白,纸张边缘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明明只是薄薄几页纸,却像压着座山,压得他胸口发闷。
破了案,本该是件扬眉吐气的事,可他心里那点轻松,早就被林宇那张年轻的脸冲得一干二净。
战场哪有不流血的?他当了一辈子警察,比谁都清楚这个理。
可明白归明白,真到了身边人倒下的时候,那点“明白”就成了扎心的刺。
这次禁毒任务,卷宗上写着“圆满收官”,可只有他知道,这四个字底下藏着多少遗憾。
林宇的牺牲,像根毒刺,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拔不掉,碰不得。
“如果早点查到内部的鬼……”他低声自语,指尖狠狠掐了下掌心。
禁毒支队里那个被策反的大队长,若不是江波从信息部调阅卧底名单,恐怕林宇到现在还藏在暗处。
江波把林宇的行踪泄露给了秃鹫,让那个在毒窝里潜伏了三年、从没出过纰漏的孩子,最终倒在了自己人的算计里。
张局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训练场上整齐的队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林宇的尸检报告——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还被野狗啃食过!
他连个全尸都不曾留下!
一个缉毒警,最终死在毒品之下,何等讽刺!
他只是个24岁的孩子,当时该有多绝望?
“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啊……”张局对着窗外喃喃,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
卧底计划再周全,若是后院着了火,再厉害的战士也护不住自己。
丁箭能平安回来,不过是运气好,他和林宇分属不同的线,没被那根毒刺扎到。
可运气这东西,哪能次次指望?
张局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在文件末尾添了一行字:“申请全局内部核查,覆盖所有岗位、警种。”
笔锋凌厉,像是在刻下誓言。
他要洗牌,要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要让每个穿警服的人都干干净净。
“你们在前线拼命,身后不能有刀子。”张局对着空气说,像是在对林宇保证,又像是在对自己下令。
他又翻开卧底档案,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眉头越皱越紧。
能不能再完善些?能不能给卧底多留几条后路?
比如更隐蔽的联络方式,更及时的支援机制,甚至……一个能随时抽身的“安全词”。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腾,像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可他也清楚,自己能做的有限。
身居高位,掣肘太多,很多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
所以他要铺路,要让杨震走得更远。
那小子眼里有光,心里有韧,更重要的是,他护着自己的人。
只有杨震站得更高,手里的权力更稳,才能把这些想法一点点变成现实,才能让更多像林宇、像丁箭的孩子,少些后顾之忧。
人是会变的。
张局太清楚这一点。
多少人刚穿上警服时,也曾立志要“为国为民”。
可走着走着,就被名利迷了眼,被诱惑勾了魂,忘了肩上的担子,丢了心里的信仰。
他拦不住所有人走偏,但他得守住底线——至少在他还能扛事的时候,要让这条路上多些干净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政工部的同志来取文件。
张局把文件整理好,递过去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丁箭和田蕊的心理评估结果,归档了吗?”
关勇开口道:“归档了,张局。
两人都合格,可以归队。”
张局点了点头,嘴角难得有了点笑意,“好,好啊……”
丁箭能过,说明那孩子心里的坎跨过去了。
经历过卧底的九死一生,还能守住那点初心,不容易。
送走政工部的同志,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张局看着墙上的警徽,那枚徽章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知道,这条路难走,可能永远没有鲜花和掌声,甚至要在黑暗里独自摸索很久。
但只要心里的信仰不灭,就总能找到光。
窗外的风穿过走廊,带着训练场上的口号声,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声音里,有年轻的热血,有不屈的韧劲,像在回应他的誓言。
张局拿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苦涩在舌尖蔓延,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路还长,他得接着扛。
张局捏着烟盒的手指有些发僵,抽出一支烟,却没立刻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着。
烟卷上的褶皱被碾得越来越深,像他此刻皱紧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