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蕊站在旁边,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丁箭深吸一口气,先拆开了标着“田蕊”名字的档案袋。
报告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分析着她这几年的心理状态、创伤应激反应的恢复情况……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最后落在结论那一行。
“过了!”丁箭的声音有点发飘,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田蕊,你看——‘评估合格,适合重返一线工作’!”
田蕊猛地凑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没顾上擦,一把抱住丁箭的胳膊,又蹦又跳:“真的过了!我能回去了!我能回六组了!”
“咳咳。”杨震在旁边轻咳一声。
田蕊这才意识到张局还在,脸“腾”地红了,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地抹着眼泪:“对不起张局,我……我太激动了。”
“没事。”张局笑着摆手,眼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纵容,“年轻人嘛,有这股子热乎劲是好事。
当年我刚从警校毕业,拿到第一个案子的任命书,比你还激动。”
“丁箭,快看看你的!”田蕊推了推丁箭的胳膊,眼里的泪还没干,又亮得像揣了星星。
丁箭的手也在抖,他拆开自己的档案袋,指尖划过报告上的每一个字。
评估里提到了他卧底期间的心理压力、回归后的适应障碍,分析得细致入微。
最后一页的结论同样清晰——“无明显心理创伤后遗症,具备一线执法能力”。
他合上报告,比田蕊沉稳得多,却也难掩声音里的哽咽。
他转身,对着张局和杨震敬了个标准的警礼,脊背挺得笔直:“警员丁箭,请求归队!”
“归队的事不急。”张局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了些,“具体任命还得等两天,我跟杨震得再合计合计。
不过你们放心,组织会妥善安置你们。”他顿了顿,又道,“趁着还有这几天,你们好好歇歇。
真回了队里,案子一来,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谢谢张局!谢谢杨局!”两人异口同声,又深深鞠了一躬。
看着他们俩几乎是蹦跳着离开的背影,杨震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他悄悄松开手,掌心已经沁出了层薄汗——刚才丁箭拆报告的时候,他的心跳,其实比谁都快。
“这两个孩子。”张局看着走廊尽头的拐角,感慨了一句,“总算熬出来了。”
“嗯。”杨震点头,转身道,“张局,那我回办公室了,蝎子那边还有些线索要理。”
“去吧。”张局挥挥手,“对了,季洁那边……跟她说一声,她估计也惦记着。”
杨震愣了一下,没想到张局会这么说,“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杨震先给季洁发了条信息,“丁箭和田蕊都过了,归队指日可待。”
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一个“耶”的表情,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杨震笑着摇摇头,将手机放下,翻开桌上的卷宗。
蝎子在清莱的动向、高立伟的滴水不漏、娱乐场所涉毒的线索……
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卷宗上,把“刑警”两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杨震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真好啊。
他想。
离开的人能回来,未竟的事有人接,这大概就是六组的魂。
不管走多远,不管等多久,总有人守着,总有人盼着,总有人能把这面旗子,稳稳地扛下去。
张局的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红木办公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人员调动提议表,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点在雪白的纸上晕开小小的圈。
分局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每个任命都得经过党委研究、副书记审议、政工部核查……
一环扣一环,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写下丁箭归队任五组副队长,田蕊任六组侦查员。
郑一民任市局经侦副局长。
又在陶非的名字后面添了句,“建议,任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字迹力透纸背。
提议六组组长由季洁接任。
功勋名单也列得仔细——谁在行动中负伤,谁抓获了主犯……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直到笔尖落在“林宇”两个字上,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钢笔的金属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坑。
张局放下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警服,笑得一脸青涩,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出生日期一栏写着“2000年6月”——今年才24岁。
“24岁啊……”他低声呢喃,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脸。
这孩子是主动请缨去卧底的。
可现在,窝端了,人却没回来。
档案里夹着林宇父母的联系方式,他至今没敢拨通那个号码。
老两口只知道儿子叛逆,不着家,并不知道,林宇做了什么?
张局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拿起笔,却发现指尖在抖。
他用力攥了攥拳头,再松开时,指节已经泛白。
“烈士”两个字写得格外重,墨汁在纸上洇开,像滴落在雪地里的血。
这是他能给林宇的最高荣誉,却也是最沉重的告慰。
他想起禁毒支队老周说过的话:“缉毒警牺牲了,连块像样的碑都立不了。
怕仇家报复,怕家人被盯上,墓碑上只能空着,连名字都不敢刻。”
空着……张局闭上眼,眼前仿佛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墓碑,风吹过的时候,连个能被呼唤的名字都没有。
那孩子才24岁,人生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
一滴泪落在文件上,晕开了“林宇”两个字。
张局赶紧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花。
“老了,真是老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湿意,“这点事都扛不住了。”
可他心里清楚,不是扛不住,是舍不得。
当警察三十多年,见过太多牺牲,每次都告诉自己“习惯就好”,可真到了跟前,那点“习惯”早被撕得粉碎。
他不怕案子难查,再狡猾的罪犯,总能找到破绽;
不怕压力大,头顶的警徽就是底气。